03.05 知青故事:我下鄉在荒山溝屯務農

讓我們一起傾聽親歷者的故事,感悟歷史中的人、人的歷史……

知青故事:我下鄉在荒山溝屯務農

文革時,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我屬中不溜的麻五類,自然當不了紅衛兵,卻也逃脫不了上山下鄉的厄運。

到公社再往下分時,我選擇誰也不願去的荒山溝屯。這裡黃鼠狼、狐狸多,常迷人,又叫黃仙溝。離大隊公社縣裡省城都遠,四不管,也叫皇上溝。到這一看,貧窮落後。當年闖關東,開墾北大荒的土地經營者,土改時被消滅了。土地落到一群懶漢手中,幾十年的窮折騰,分得土地的貧農,依然是貧農。二流子當上貧協主席,革委會主任。知青接受他們再教育,很多人墮落了,學會了油嘴滑舌、三吹六哨、溜鬚拍馬,吃喝嫖賭、偷雞摸狗、打架鬥毆,本應是最好的社會資源,被汙染成社會垃圾。

這裡山高皇帝遠,再強烈的運動風波,到荒山溝也微弱無力了,所以這裡的民間優秀傳統和其它地方相比破壞的還較少,保留的多。


荒山溝屯有位七十多歲的老人,他經歷了晚清、民國、滿洲國。那年去長春賣黃煙,被共軍圍困,餓死也不許出城,當了國軍伙伕,“起義”後又當了共軍。打錦州前,有人偷偷送他便衣,幫他逃跑,潛回老家務農。土改時,工作隊讓他出來幹,他躲到老丈人家,說:“人家辛辛苦苦過起來的,憑什麼分人家?”


他讀過私塾,《名賢集》倒背如流,“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吃虧是福”是他的口頭語。講起神話故事,新的老的有的是;看風水看陰陽宅,算命相面批八字,針灸拔罐,樣樣都行。十里八村,大事小情,紅白喜事都離不開他,他只喝酒不收錢。文革時,也有人說他是叛徒、逃兵、牛鬼蛇神。幸虧他人緣好,當地民風淳樸,鄉親們誰也不動他,真應了他說的:攢下錢財追命鬼,交下朋友護身符。


可“知青”一來荒山溝屯就不平靜了,他們“階級鬥爭”的弦繃得緊,於是,老人成了專政對象。每次老人出去辦事,都得有知青輪流跟著,絕不許他亂說亂動。跟來跟去,日子一久,誰也懶得再跟。這時,卻只有我卻願意跟著:一來不用再下地幹活又能拿工分,二來到處溜達也算是樂事。平日裡我是不多言多語的人,文革時夾著尾巴做人,所以也面善,故老人也只願意我跟著。對此知青點當然同意,誰都怕劃不清界線,躲還來不及呢。就這樣,這差事就鐵定給我了。


那時節,荒山溝屯離哪都遠,四鄉八村的鄉親們都愛找老人拿脈看病,經常看完病,人家留吃飯,他都謝絕。送塊八角兒錢,也不接。他說,我們出來也掙工分,不該拿的不能拿。路上,他自吟道:侵人土地騙人錢,榮華富貴不多年,莫道眼前無所報,分明折在子孫邊。還說,阿彌陀佛說吃進多少,吐出多少,一點不假。----漸漸地,我發現他是個好人。跟他時間長了,我學會不少東西。


一次,前屯有個知青得病,頭暈目眩,噁心嘔吐,心慌胸悶,肛門脹痛。到公社衛生院看不出什麼病,得送縣醫院。人都不行了,大雪封山,百八十里山路,三更半夜,怎麼走?這時,他們想起了老人,不巧老人到遠方姑娘家串門去了,實在沒轍了便找我試試。我一看,是現代醫生不承認也治不了的“攻心番”。按老人教的辦法,用針頭挑破肛門周圍的紫泡,剝一瓣大蒜塞進肛門,捂在熱炕頭。十幾分鍾,病人恢復正常。剛才還舉著語錄喊“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的幾個人目瞪口呆。從此,知青點誰得了醫院治不好的病,如蜘蛛瘡、蛇盤瘡,我伸手即好。他們不說老人“牛鬼蛇神”了,也沒人諷刺我了。這真是:守啥人學啥人,守著薩滿跳假神。


生產隊羊圈被山洪沖毀,建了個新的,但是,羊群進了新圈就開始蔫不唧唧的,過不了幾日羊兒們就競相跟著死去。鄉親們苦著臉說這叫倒圈,以前也有過,不知是犯了什麼忌。公社的獸醫來了,也看不出什麼病。羊圈圍牆插一圈紅旗也不好使,只好找“牛鬼蛇神”。我跟老人到那一看,羊圈開西門,對著道西磨坊碾盤下面的“虎口”,老人說這是犯了朝向之命相,改個南門就好了。果然,按老人所言,將那羊圈的門改為南門,羊兒們便歡蹦亂跳了。


這事震動很大,對受過唯物論教育的知青來說,簡直是神話,不可思議!公社來人說,這是偶然事件,作為紀律不準宣傳。----經歷超常的事多了,原本虛無縹緲的神話世界漸漸地由虛變實,並被事實不斷地充實著證實著,偶爾還能感受到神靈的存在!我開始慢慢地感到,上學時我們受騙了!原來,有些所謂的“科學”是謊言,被批判的“迷信”出真知!“六道輪迴”和“因果報應”都是真的,老人不是“牛鬼蛇神”,是通靈使者!

後來這裡相繼發生了很多震動的事。城郊公社書記以回城、當兵、考學為誘餌,姦汙多名女知青,被判死刑;一個知青為爭當兵指標打死人,也判死刑。這時,知青各家裡惶惶不安,父母也來信叮囑我保平安。老人問我,什麼是平安?我說平安是福。他說:“何謂平安?平者為安。人活得要平凡,平常乃至平庸,心情要平靜,平和與平淡,不爭無敵手,無慾不侵邪,守住良心德行,才能保住性命,安寧方為平安。”我頭回聽到這麼高深的哲理,比語文、政治老師的說教高。我才明白,民族的道德精華並沒被運動完全毀掉,一些還珍藏在善良的普通民眾心裡。我們來接受再教育,真正的教師不在學校,更不是貧下中農,而是所謂的“牛鬼蛇神”,他們是民族精華的承傳者!


老人說,房子、地可以被分被搶,腦袋裡的學問誰也搶不去,讓我抽空複習功課,以後準有用。可是,大隊公社不喜歡我這樣的人,當兵不成,工農兵學員也沒選上,回城沒門路。老人勸我說,別急,有福不用忙,你命中文武兼備,當官的料。果然,一九七八年,我考上重點大學。


一九八零年暑假,我回荒山溝,老人已故去。原來,大隊書記兒媳婦懷孕,要老人看是男是女,女的就打掉。書記召見,老人不敢不去,不看不行,只好應酬。他號脈是女,打掉是殺生造大孽,於是他謊說是男。結果生個丫頭,書記大怒,以破壞計劃生育為名把他抓到縣裡。七八十歲的老人,禁不起折騰羞辱,讓人抬回來時,快不行了。旁邊的人感嘆說,他救了那丫頭,那丫頭卻害了他,好人不得好報啊!


老人正在彌留之際,聽到這裡忽然說:“不,是我年青時上山套狍子,誤套一對醉醺醺的狐狸,欠下兩條命,不打胎救她一命,今天再還她一條,扯平了,無債來世一身輕。”


聽完老人的去世,就在這一天的黃昏,去到墳頭祭奠老人,我感謝他在迷茫中指給我光明,走正人生道路,是我真正的人生啟蒙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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