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小文 | 張曉風:你欠我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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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欠我一個故事

◈ | 張曉風

1

那個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卻和他打過兩次照面——也許是兩次半吧!

大約是1991年,我因事去北京開會。臨行有個好心又好事的朋友,給了我一個地址,要我去看一位奇醫,我一時也想不出自己有什麼大病,就隨手塞在行囊裡。

在北京開會之餘,發現某個清晨可以擠出兩小時空檔,我就真的按著地址去張望一下。那地方是個小陋巷,奇怪的是一大早八點鐘離醫生開診還有一小時,門口已排了十幾個病人,而那些病人又毫無例外的全是臺胞

他們各自拎個熱水瓶,問他們幹嗎?他們說醫生會給他們藥。又問他們診療費怎麼算,他們說隨便包,不過他們都會給上千元臺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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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個清啜寡歡的老兵站在一旁,我為什麼說他是老兵?大概因為他臉上的某種烽煙戰塵之後的滄桑。

“你是從臺灣過來的嗎?”

“是的。”

“臺灣哪裡?”“屏東。”“呀!”我差點跳起來,“我孃家也住在屏東,你住屏東哪裡?”“靠機場。”“哎呀!”我又忍不住叫了一聲,“我孃家就在勝利路呢!那你府上哪裡?”“江蘇徐州。”

其實最後那個問題問的有點多餘,我幾乎早已知道答案了,因為他的口音和我父親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生什麼病呢?”

“吃著藥管用嗎?”

“好像是好些了,誰知道呢?”

由於是初次見面,不好深談人家的病,但又因為是同鄉兼鄰居,也有份不忍遽去之情。於是沒話說,只淡淡地對站著。不料他忽然說:

“我生病,我誰都沒說,我小孩在美國讀書,我也不讓他們知道,知道了又有什麼用?還不是白操心。他們唸書,各人忙各人的,我誰也不說,我就自己來治病了。”

“哎呀!這樣也不太好吧?你什麼都自己擔著,也該讓小孩知道一下啊!”

“小孩有小孩的事,就別去讓他們操心了——你害什麼病?”

“我?哎,我沒什麼病,只聽人說這裡有位名醫,也來望望。啊喲,果真門庭若市,我還有事,這就要走了。”

我走了,他的臉在忙碌的日程裡漸漸給淡忘了。

2

1993年,我帶著父親回鄉探親,由於父親年邁,旅途除了我和母親之外,還請了一位護士J小姐同行。

等把這奇異的返鄉儀式完成,我們四人坐在南京機場等飛機返臺。在大陸,無論吃飯趕車,都像在搶什麼似的心慌。此刻,因為機場報到必須提早兩小時,手續辦完倒可神閒氣定地坐一下。

我於是和J小姐起身把候機樓逛了一圈。候機樓不大,商場也不太有吸引力,我們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在一位旅客面前停了下來。

J小姐忽然大叫了一聲說:

“咦?怎麼你也在這裡?”

我定睛一看,不禁同時叫了起來:

“咦?又碰到了,我們不是在北京見過面嗎?你吃那位醫生的藥後來效果如何?病都好了一點嗎?”

“唉,別提了,別提了,愈吃愈壞了,病也耽誤了,全是騙錢的!”

J小姐說,他們是鄰居,在屏東。

聊了一陣,等上飛機我跟J小姐說:

“他這人也真了不起呢!病了,還事事自己打點,都不告訴他小孩!”“啊呀!你亂說些什麼呀?”J小姐瞪了我一眼,“他哪有什麼小孩?他住我家隔壁,一個老兵,一個孤老頭子,連老婆都沒有,哪來小孩?”我嚇了一跳,立刻噤聲,因為再多說一句,就立刻會把這老兵在鄰里中變成一個可鄙的笑話。

3

白雲勤拭著飛機的窗口。

唉,事隔二年,我經由這偶然的機緣知道了真相,原來那一天,他跟我說的全是謊言。

但他為什麼要騙我呢?他騙我,也並沒有任何好處可得啊!

想著想著我的淚奪眶而出。因為我忽然明白了,在北京那個清晨,那人跟我說的情節其實不是“謊言”,而是“夢”。

在一個遙遠的城市,跟一個陌生人對話,不經意的,他說出了他的夢,他的不可能實踐的夢;他夢想他結了婚,他夢想他擁有妻子,他夢想他有了兒子,他夢想兒子女兒到美國去留學。

然而,在現實的世界裡,他沒有錢,沒有地位,沒有學問,沒有婚姻,沒有子女,最後,連生命的本身也無權掌握。

他的夢,並不是誇張,本來也並不太難於兌現。但對他而言,卻是霧鎖雲埋,永世不能觸及的神話。

不,他不是一個說謊的人,他是一個說夢的人。他的虛構的故事如此真切實在,令我痛徹肝腸。

4

回到臺灣之後,我又忙著,但照例過一陣子就去屏東看看垂老的父親,看到父親當然也就看到了照顧父親的J小姐。

“那個老兵,你的鄰居,就是我們在南京機場碰到的那一個,現在怎麼樣了?”

“哎呀,”J小姐一向大嗓門,“死啦!死啦!死了好幾天也沒人知道,他一個人,都臭了,鄰居才發現!”

啊!那個我不知道名字的朋友,我和他打過兩次半照面,一次在北京,一次在南京。另外半次,是聽到他的死訊。

5

十多年過去了,我忽然發現,我其實才是老兵做夢也想做的那個人。

我兒是建中人,我女是北一女人,他們讀完臺大後,一個去了加州理工學院,一個去了N.Y.U。然後,他們回來,一個進了中研院,一個進了政大外文系,為人如果能由自己挑選命運,恐怕也不能挑個更好的了。

如果,我是那個陌生老兵在說其“夢中妄語”時所形容的幸運之人,其實我也有我

的惶惑不安,我也有我的負疚和深愧。整個臺灣的安全和富裕,自在和飛揚,其實不都奠基在當年六十萬老兵的犧牲和奉獻上嗎?然而,我們何以報之?

去歲六月,N.Y.U在草坪上舉行畢業典禮,我和丈夫和兒子飛去美國參加,高聳的大樹下陽光細碎,飛鳥和松鼠在枝柯間跑來跑去,我們是快樂的畢業生家人。此時此刻,志得意滿,唯一令人煩心的事居然是:不知典禮會不會拖得太久,耽誤了我們在牛排館的訂位。

然而,雖在極端的幸福中,雖在異國五光十色的街頭,我仍能聽見風中有冷冷的聲音傳來:

“你,欠我。”

“我欠你什麼?”

“你欠我一個故事!我不會說我的故事,你會說,你該替我說我的故事。”

“我也不會說——那故事沒有人會說……”

“可是我已經說給你聽了,而且,你明明也聽懂了。”

“如果事情被我說得顛三倒四,被我說得詞不達意……”

“你說吧!你說吧!你欠我一個故事!”

我含淚點頭,我的確欠他一個故事,我的確欠眾生一段敘述。

6

然後,我明白,我欠負的還不止那人,我欠山川,我欠歲月。春花的清豔,夏雲的奇譎,我從來都沒有講清楚過。山巒的復奧,眾水的幻設,我也語焉不詳。花東海岸騰躍的鯨豚,崇山峻嶺中黥面的織布老婦,世上等待被敘述的情境是多麼多啊!

天神啊!世人啊!如果你們寬容我,給我一點時間,一點忍耐,一點期許,一點縱容,我想,我會把我欠下的為眾生該作的敘述,在有生之年慢慢地一一道來。2003.4.5夜

細雨紛紛的清明,拖著打石膏的右腿坐在輪椅上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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