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連載(122)《紅油漆》(作者劉靈)

別人不會疑心是逃犯吧?照道理,這種飯店也應該會有逃犯來光顧。圍鐵鏽紅毛線圍巾的人轟然大笑把白樺嚇了一跳。

他同伴說了什麼好笑的故事。接著,他兩個瘋子一樣,抽菸,喝酒,嘿嘿叫馬似的不停冷笑。綠滑雪衫突然哭了。等他抽泣會兒,五六分鐘,鐵鏽紅圍巾仰起臉,詭詐地笑著。

反問一句:“你告訴我這些?”

“是啊!"滑雪衫生硬地衝朋友說。

“究竟你想怎麼樣呢?"

“告訴你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女人,”他怒氣衝衝說,“就是想告訴你這句話。”

“還有呢?”

“我愛她是真的。”

覺得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了。

他們倆並不是朋友。

“我要是不肯撒手呢?”

“我肯定也不會後退半步。你知道的,到了這種地步,我別無選擇。關於這一條底線,我的底線,我從來就沒有否認過。”

“你看到了沒?別睜眼瞎。”

“我清醒著呢。”

“我肚子上的圍巾是她給我織的。”

白樺偷瞧紅圍巾一眼。

“並不說明任何問題,而且,這是好多年前的事情啊。發生過,也就過去了。翻過新的一頁。”

“要知道,她年齡比你大得多。”

“我倆都不在意,鬼扯,你瞎操什麼心!”

大概聽出點意思來,抓住煙色酒瓶連喝兩口,白樺抬起頭看對面的姚力,他眯起小眼睛。

鐵鏽紅毛線圍巾這時候在強裝鎮靜。感覺到他就快要採取行動了,聲音在打抖。

“你清醒點吧!”他撐起來,使勁抓住對方雙肩搖晃。

“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清醒。”

“你不清醒。”

“你其實更明白。”

滑雪衫這時候舉起手來,抓住他手腕拿掉一隻手,再拿掉另外一隻。雙方再次坐下。

“你搞懂了沒有,我們有個八歲小孩。”

鐵鏽紅圍巾已經是在用盡全力嘶吼了。

尖叫。

“這並是理由,也從不構成任何阻礙。”

“你想攤牌嗎?”他問。

“一切,我意思是說,這件事必須要由她本人來決定。”

“不可能!”紅圍巾固執己見說。

“為什麼?"

“我看你倆瘋了。”

“本人才有這個權利。”

“瘋了。瘋了。”鐵鏽紅圍巾怒吼,牙齒咬緊。

他的聲音嘶啞。震顫。繼續喊叫。

姚力用手掌推了白樺一把,那意思很明顯,要他少窺視,少偷聽閒事。你管不著,而且這種事情任何人也管不了。他把兩條胳膊手臂交叉擱桌面上,頭伏在上面兩分鐘,又一次抬起頭來,費力地撐撐眼皮,搖了搖頭,用小得旁邊人聽不見的聲音嘟噥。白樺是猜出來他那點點意思,這種事情,拿到這種場合扯,莫非是神經不管用。幾年以後,白樺在路上偶遇那個犯了造槍罪的朋友,才得知那一年姚力婚姻也出現了危機,他倆是同學。當時喝第三瓶啤酒,都有點大腦不管用了。但是姚力他半點風聲都沒有透露。還記得不相干那四個技校生無憂無慮,壓根兒就不關心——確實是事不關己——與他們只隔了兩張空桌子這邊的情況。他們依然劃他們的拳,喊老虎、槓子、雞,一直莫名其妙地笑他們自個兒的,極盡開心之能事。戴眼鏡那小夥還是老樣子,不特別醉得歷害,也不是特別清醒。

爭吵聲音越來越高。連驕傲的太陽鳥飯店的老闆娘她都不敢驀然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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