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赐履按：2011年至2016年，有关部门开掘了江西南昌大塘坪乡的一座汉代古墓，挖出了大量宝贝，对研究西汉历史意义重大。墓主就是今天要说的这位爷——第一任海昏侯刘贺。刘贺很有点意思，当过王（昌邑王），当过皇帝（汉废帝），当过侯爷（海昏侯），其皇位来如惊鸿，去如闪电，三十四岁的人生，起伏之大，古今罕有，今天讲一讲他的皇帝之路。
前74年，二月，汉昭帝刘弗陵下诏，人头税减收百分之三十（西汉初年，国民七岁到十四岁，每人每年向皇帝缴纳人头税二十钱。武帝刘彻时，增加三钱，作为宫廷费用特别捐。本年减收百分之三十，人头税减为每年十六钱），做完这件好事之后不久，四月十七日，刚刚二十一岁的刘弗陵，竟然驾鹤西去，非但没留下一片云彩，连儿子都没留下一个。
饶是霍光把宫女的开裆裤全缝起来了，让刘弗陵专宠上官皇后（详见拙文《霍光也搞了一回“指鹿为马”》），还是没生出儿子来，那么，立谁为皇帝就成了大问题。当时，武帝刘彻的六个儿子，只有广陵王（首府广陵，江苏省扬州市）刘胥还在世，从法理上讲，当是最佳人选。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商议立谁为新皇帝，大家都认为只能立刘胥。这个刘胥，史载行为不合礼法，老爹刘彻很不喜欢他（《汉书》说他喜爱淫荡闲逛，力大如牛，可以举鼎。有一次，空手斗熊，被熊爪击伤胸口，几乎死掉。但并未有显著的大恶），霍光意不在他，颇为踌躇。
这时，有一位郎官上书说，周太王（周王朝始祖亶父），贬逐长子太伯（吴国始祖），而立太伯的弟弟季历（王季）为继承人。周文王舍弃长子伯邑考，立伯邑考的弟弟姬发（周武王）为继承人。这两个事例说明，只要适合当君王，废长立幼，完全可以。刘胥继承皇位并不适合。
这道奏章实在熨帖，霍光眉开眼笑，立即将奏章拿给宰相杨敞等人过目，并升这位郎官为九江郡（安徽省寿县）太守。当日，由上官皇后颁下诏书，派行大鸿胪事（兼管藩属事务部）、少府（宫廷供应部）乐成，宗正（皇族事务部长）刘德，光禄大夫（特级国务官）丙吉，中郎将（皇家警卫指挥官）利汉，用七辆驿马车（柏杨先生注：驿马车，古文称“传”。分为三等，高等四匹健马称“置传”，中等四匹中马称“驰传”，末等四匹普通马称“乘传”）将昌邑王（首府昌邑，山东省金乡县西北昌邑镇）刘贺迎接到长安的昌邑王官邸（相当于昌邑国驻长安办事处）。霍光又禀明皇后，调右将军张安世为车骑将军。
【这个气质，还真有点像。】
衣赐履说：刘胥没当上皇帝，与老爹刘彻喜不喜欢，关系不大。最主要是已经成年，且行事乖张。行事乖张，换个说法就是太有主见，而且是与大多数朝臣不同的主见，难以控制，再说了，霍光岂敢立一个喜欢跟熊打架的人？
此处，一个郎官上书议论立哪个为皇帝，实在是有僭越之嫌，不用想，当是霍光指使。其实这道奏章不很严密，说的是兄弟之间可以废长立幼，但刘胥和刘贺是叔侄，估计实在找不到“废叔立侄”的案例，只好就这么凑合着用了。郎官上书，直接上给霍光，宰相都不知情，可见，宰相已完全被架空。郎官上书当日，上官皇后即下诏迎接昌邑王，甭问，一切早就准备好了，呵呵。
另，大家注意到没有，一直在说立哪个当皇帝的事，冷不丁加了一句“调右将军张安世为车骑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后面专门讨论。
刘贺，是刘彻第五个儿子、昌邑王刘髆（读如勃）之子，我们在夺嫡部分讲过，卫太子刘据死后，有竞争力的只剩下五子刘髆和六子刘弗陵。刘髆背后，是贰师将军李广利和宰相刘屈氂，后因巫蛊事，刘髆败落，在武帝逝世之前就去世了。刘贺在封国中一向狂妄放纵，所作所为毫无节制。
刘彻逝世后，依规应该守丧志哀，但刘贺依旧出外巡游狩猎不止。他曾经出游方与县（山东省鱼台县），不到半天时间就骑马奔驰二百里。衣赐履说：司马光为了让霍光废刘贺更加合理，真是不惜篡改历史！《通鉴》原文为“武帝之丧，贺游猎不止”。刘贺生于前92年，武帝崩于前87年，刘贺虚六岁，如何做到“游猎不止”？讲真，刘彻喜欢儒家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儒家特别会吹牛逼，搞包装，说你好，高调唱得直冲天际；说你不好，那就有的没的都扣你头上，打倒在地，还要再踢几脚。司马老先生不惜扯谎来黑刘贺，让我对关于刘贺的记载，颇为怀疑。
昌邑国中尉（昌邑警备区司令）、琅邪（山东省诸城市）人王吉上书规劝他多研究经书，少游玩逸乐；多砥砺品德，少驰骋游猎；多行养生之法，少做危险运动，云云。又说，当今皇上（昭帝刘弗陵）仁孝圣明，至今思念先帝不已，对于修建宫殿别馆、园林池塘或巡游狩猎等事，一概不做，大王应日夜想到这一点，以符合皇上的心意。在诸侯王中，大王与皇上的血缘关系最近，论亲属关系，大王就如同是皇上的儿子（刘贺是刘弗陵的亲侄子，比刘弗陵小两岁），论地位，大王是皇上的臣僚，一人兼有两种身分的责任。因此，大王施恩行义，如有一点不周全，被皇上知道，都不是国家之福。
衣赐履说：王吉的上书很长，此处概要述之。
刘贺阅读之后，下令说，我的所作所为确有懈怠之处，中尉甚为忠诚，多次弥补我的过失；特派谒者（皇家礼宾官）千秋（不知叫什么千秋，彼时名千秋、延年、延寿、安世的，扔出去一个包子，能砸到好几个）前去赏赐王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干肉五捆。
然而，刘贺依然放纵如故。
衣赐履说：如果说这些是刘贺不适合当皇帝的证据，那么，他的所作所为，与刘彻年少时如出一辙（参见拙文《多面东方朔，大隐隐于朝？》）。
昌邑国郎中令（禁卫官司令）、山阳（山阳郡郡政府亦设昌邑）人龚遂，忠厚刚毅，一向坚持原则，一方面不断规劝刘贺，一方面责备封国宰相、太傅没有尽到责任，他引经据典，陈述利害，说到声泪俱下，不断地冒犯刘贺，当面指责刘贺的过失。到最后，逼得刘贺捂着耳朵落荒而逃，说，郎中令太讨厌了，专门揭人短处！刘贺曾经与他的车夫和厨师泡在一起游戏玩乐，大吃大喝，大把大把给他们赏赐。龚遂入宫去见刘贺，跪在地上，边哭边膝行到刘贺面前，连刘贺的左右侍从也全都感动得流下眼泪。
【老龚同志，哭的功夫颇为不低】
刘贺问，老龚，你哭什么哭？
龚遂说，我为社稷的危亡而痛心！希望您赐给我一个单独的机会，我将详细陈说我的看法！
刘贺命左右退下。龚遂说，大王可知道胶西王（首府高密，山东省高密县）刘卬（读如昂）为什么会身死国灭吗（胶西国为景帝朝七国之乱中的一国）？
刘贺说，不知道。
龚遂说，刘卬身边有一群马屁精，其中一个叫侯得，刘卬暴虐如桀纣，但侯得却盛赞他贤明如尧舜。刘卬最喜这些马屁，竟然常与侯得睡在一处。正是因为刘卬只听侯得等人的奸邪之言，以至于落得如此下场。而今大王您身边也是奸佞小人成群，已经逐步沾染恶习，这是存亡的关键，不能不慎重对待！我请求挑选通晓经书、品行端正的郎官侍奉大王，坐则诵读《诗经》、《尚书》，立则练习礼仪举止，对大王是会有益处的。
刘贺应允。于是龚遂选择郎中张安等十人侍奉刘贺。可是没过几天，把刘贺弄得极为烦躁，忍不下去了，就把张安等人全都赶走了。
这个刘贺仿佛与常人不同，经常梦到或见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一次是梦到一只白色大狗，头戴一顶跳舞的人戴的“方山冠”（柏杨先生注：方山冠，一种舞台上演员戴的帽子，前高七寸，后高三寸，长八寸），没有尾巴；又一次，刘贺看到一头大熊，但是左右侍从却谁也看不见；再后来，又发现在刘贺的王座上出现血污，老龚告诉刘贺，妖异之兆不断出现，都是上天对他的警告，是危亡的征兆！云云。
然而刘贺的品行始终不改。
衣赐履说：《通鉴》中记载的这些妖异之事，皆引自《汉书·五行书》，老龚说得一片赤诚，甚至常常泪流满面，事件神秘诡异，解释云山雾罩，有兴趣的读者可参详原文。但我读到此处，越发感觉这个刘贺不像他们说的那么不堪啊！老实说，要换上我，这个龚遂左一句大王昏庸，右一句将要亡国，我早把老家伙拉出去砍啦！
正在这时，昭帝刘弗陵逝世了。征召刘贺继承皇位的诏书到来时，正值初夜，刘贺在火烛下打开诏书。第二天中午，刘贺出发前往长安，黄昏时就到定陶（济阴郡郡政府所在地，山东省定陶县），走了一百三十五里，沿途不断有随从人员的马匹累死。
【当皇上啦，得乘高铁去！】
王吉上书提醒说，我听说商高宗武丁在居丧期间，三年没有说话。如今大王因丧事（刘弗陵逝世）而受征召，应当日夜哭泣悲哀而已，千万不可发号施令！大将军霍光仁爱、智勇、忠信的品德，天下无人不知。他侍奉孝武皇帝二十余年，从未有过过失。孝武皇帝抛弃群臣而离开人世时，将天下和幼弱孤儿托付给大将军。大将军扶持幼主，发布政令，教化万民，使国家得以平安无事，即使是周公、伊尹也不能超过他。而今皇上去世，没有儿子，大将军思考可以继承皇位的人，最终选拔了大王，其仁义忠厚的胸怀岂有限量！我希望大王能依靠大将军，尊敬大将军，国家政事全都听从大将军的安排，大王自己则只是垂衣拱手地坐在皇帝宝座上而已。希望大王注意，常常想到我这番话！
衣赐履说：整个看下来，王吉的话，与其是在劝戒刘贺，不如说是在怒赞霍光。
刘贺一笑了之。行至济阳（河南省兰考县东北），派人索求长鸣鸡（据说比较名贵的鸡，打得一口好鸣），并在途中购买用竹子合制而成的积竹杖。经过弘农郡（河南省灵宝县东北）时，刘贺派一个叫善的奴仆找来美女，藏在有帘幕遮闭的车里。到湖县（河南省灵宝县西）后，朝廷派来迎接的使者发现此事，责备昌邑国宰相安乐。安乐转告龚遂，龚遂进见刘贺询问，刘贺说，哪有此事！
【不知道长鸣鸡是不是这个样子？】
龚遂说，如果并无此事，何必为一个奴仆而破坏礼仪呢！请将善逮捕，交付有关官员惩处，以洗清大王的名声。
于是立即将善抓起来，交卫士长处死。
衣赐履说：这个善，真特么倒霉。
刘贺抵达灞上（西安市东灞河畔），大鸿胪（藩属事务部长）到郊外迎接，侍奉刘贺换乘皇帝乘坐的御车。刘贺命昌邑国太仆寿成驾车，郎中令龚遂相陪。即将到达广明亭、东都门（长安城东城北面第一门，称宣平门，其外郭【副城门】称东都门；广明亭在东都门外）时，龚遂说，按照礼仪，奔丧的人看到国都，便应痛哭。前面就是长安外郭的东门了。
刘贺说，我喉咙痛，不能哭。
来到城门之前，龚遂再次提醒他。刘贺说，城门与郭门一样，哭不出来。
将至未央宫东阙，龚遂说，大王啊，再不哭不行啦，就这么几步路，请大王下车，朝着门阙，面向西方，伏地痛哭，一定要哭出高水平，哭得大家都满意了，才能停止。
刘贺答应。于是步行上前，依照礼仪哭拜。
六月初一，刘贺接受皇帝玉玺，承袭帝位，尊上官皇后为皇太后。
六月七日，葬孝昭皇帝刘弗陵于平陵。
衣赐履说：儒家的这个“哭”，我也是服了，给人感觉，欲想当官，先进戏班，不管心中是否悲痛，反正眼中必须有泪，否则，就不合于“礼”，就是淫邪顽劣之徒，就没有资格当官。这些所谓的“礼”，逼着官场中人决不能表现出真性情来，凡性情中人，一定仕途不畅，所以，往往培养出一些影帝级人物来，官越大，演技越高，比如，新朝皇帝王莽，再比如，隋炀帝杨广，他们靠着出神入化的演技夺取了帝位，然后就开始名正言顺地祸害国家。而我们今天说的这位海昏侯，显然不是一位好演员，本年，刘贺十九岁，一个贪玩、率真的高中生而已，当了二十七天皇帝之后，即被霍光废掉，史称“汉废帝”，究竟他犯了什么大错，我们下次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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