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你啊——”，孟婆递碗的动作顿了顿，眼前之人依旧。
“你还未寻到她吗？”孟婆看着碗里那碗清汤表面泛着的微光，那张千百年来一贯漠然的脸上又一次出现了一种叫做“悲悯”的表情。
青年摇摇头，平静如水的眼神中隐隐带着一丝失落：“未曾……”
“唉——”，孟婆长叹了一口气，“那此番你……喝还是不喝？”
看着孟婆将那碗清汤倒回那似乎永远也取不完的汤锅中，青年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婆婆不是早有了定论。”
“这是第几次了？”
青年站在三生石前，看着往昔一幕幕不断在眼前闪现。
守在三生石边的小役松了一口气——幸亏这次三生石没坏……
“无论几次，我总归是要找到她的。”
“一千年，才换来人世这短短几十载春秋……”，孟婆一边将一碗清汤递给下一个面色苍白的鬼魂，一边侧头看着三生石前的那个青年，嘴里轻声呢喃，“值也不值？”
或许是值的吧？对那位青年来说，这跨越千年的执念，需得解开，他方能安心堕入另一轮回……
奈河桥下，翻滚着血黄河水的忘川一刻不停地流向远处的黑暗，没有人知道河川尽头是为何处，一如无人知晓时间的尽头在何方。
“今日的铜蛇铁狗尤其兴奋，怕是这忘川中的孤魂会不太好受了”
难得清闲，孟婆站在奈河桥上凭栏俯视，桥下面孔狰狞的铜蛇铁狗正撕咬着经年累月被忘川血水泡烂的孤魂。
幸得阎王老爷开恩，每一甲子年，孟婆都能得到一日的休息。
尽管这短短一日，于她的岁数相比，只能算作是一时“休憩”，她也对阎王老爷感恩戴德。
毕竟，这一日，她可以不再只是麻木地站在奈何桥畔守着孟婆亭里的孟婆汤，她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一些事，比如，偷偷回人间去看看，又比如，像此刻一般。
凡是落入忘川的孤魂，都会无一例外尝到铜蛇铁狗獠牙的厉害之处，那个青年亦不例外。只不过，经过那么几个断断续续几千年的“日夜相处”，毫无人性的蛇虫也对这个执着的青年产生了异样的情感，对其下嘴时，竟会温柔些许。
不过今日……
看惯了炼狱景象的孟婆看着在河中沉浮的青年，终归是有些不忍。
“婆婆，我听到不远处有曲声歌声。”
几十年了，青年身上的白衣早已被血水染红，今日亦被铜蛇铁狗撕扯地破烂，或许再过十几年……
孟婆转头望向黄泉路侧的那片火红，原本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
“是了，老婆子差点忘了，今日阎王老爷请了那位娘娘来。”
“娘娘？”
不知从何时起，孟婆偶尔会在这里和青年讲一些冥府里的事。
“是，一位姿容绝丽的娘娘，传说……”
彼时，灿如红霞的彼岸花正映着花间那女子白皙的脸庞，衬着她眉间的一棵朱砂痣娇艳欲滴。
“阎王老爷说，那娘娘是从异界而来……”
女子随着乐师奏出的曲声，婀娜起舞，身段窈窕，嘴里还和着词曲。
“茅檐低小，
溪上青青草。
醉里吴音相媚好，
白发谁家翁媪
……”
恍如隔世，这声音犹如净慈寺钟楼里，半夜突然响起来的钟声打破静夜般，重重地敲击着青年的脑壳。
“婆婆……那……那娘娘姓甚名谁？”青年的声音不住颤抖。
“老婆子也不知……”，孟婆一顿，似乎想起来什么，“大约是很久以前，她曾经来此地送过一位人世的小皇子，那位小皇子唤她一声‘花娘娘’，自那以后，冥府众人大多也是如此尊她一声花娘娘……”
“花娘娘……”
“小伙子，莫非你……”
青年摇摇头，他也不知道那位花娘娘是不是他苦苦寻找之人。
歌声渐止，冥府一行人前簇后拥着一位身着白色襦裙的女子往这边走来。
“真美啊——”孟婆不禁发出一声叹，“可……”
花娘娘经过孟婆身边的时候，孟婆明显感觉到其身上散发出来的死气，可她不敢多言。此事，想必阎王老爷是知晓的。
花娘娘清丽的容颜倒映在忘川河面，河里的污秽的蛇虫也不敢去触碰那美丽的倒影，唯有一人，不，是一魂忍不住伸出手去追随那转瞬即逝的倒影……
喧闹渐渐远去，奈河桥重归平静。
人死后，总有些会去往西天极乐世界，另一些则会去往冥府转生，投入下一轮因果。当然，也有一些人，会有其他的去处。
许多年前，青年头一次知晓他可以不喝孟婆汤，带着记忆去转世投胎之时，心中是无比惊喜的。尽管代价是必须在肮脏污秽的忘川中受尽年前苦楚，他亦能强撑忍受，尽管后来他度过了好些个千年，他也不曾有过一刻后悔。
“老婆子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花娘娘身边跟着一只无所不知的神兽，不过今日似乎没来冥府，若是小伙子你来生找到花娘娘，说不定可以……”
“婆婆”，孟婆话没讲完，就被青年打断，“这个千年剩下的时间，我必甘之如饴！”
孟婆先是一愣，看到青年脸上坚定的神情，她以为青年是打定主意找花娘娘帮忙，便释然了。
“你能这样是再好不过的了。”
这忘川之中，难得有一孤魂能如此，或许能将这满河的怨气戾气拂去一些……
千年的时光，终会过去。
那一天，青年被冥船上的摆渡人打捞起来时，孟婆正捧着干劲的白衣在奈河桥的那头等着他。
“小伙子，恭喜你又熬过来了。”
孟婆一笑，原本就满是褶子的脸上瞬间又多了几道褶子。
透过孟婆那张衰老却慈祥的面庞，青年想着的却是，或许孟婆年轻时，亦是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吧？
轮回井前，孟婆替青年整了整衣冠，虽然她知道，这个执着的青年投生后并不会记得她，青年出生时亦不会穿着这一身衣衫，但她只能以此来表示她的好意了。
“小伙子，老婆子祈愿你这一生能够寻到那人。”
“多谢婆婆。”
轮回井里发出一阵光怪陆离的幻象，孟婆和蔼一笑：“小伙子，时辰到了……”
閱讀更多 方一畝 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