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榆樹最後的三十年

村口老榆樹最後的三十年

葬完了爺爺,其他人都走了,站在墳前的我望向村口老榆樹原來生長的方向,心說:老榆樹,爺爺去陪你了,在那邊你倆也算有個伴兒了——突然,一趟高鐵從村口的橋面上呼嘯而過……

老榆樹是去年倒的。當時村村通公路,硬化路面,拓寬路面時為了不影響交通,生長在拓寬後路中間的老榆樹被推倒了,那天也是自爺爺病倒後再沒出過門的日子。當我回家探望爺爺的時候,老榆樹就已經靜靜的躺在原來生長的路邊,那或自然皸裂或人為開裂的樹皮似乎在向我訴說著什麼:問候,故事,委屈……亦或是釋然吧,但那次我再也沒有聽到那蒼老的聲音。

村口老榆樹最後的三十年

爺爺生於民國十八年,他說自他記事起,村口的老榆樹就已經有牛腰粗細了。父親說,他有記憶時老榆樹上面有八個喜鵲窩,輪到我時,上面就只有一個喜鵲窩了,後來隨著喜鵲在老家絕跡,那唯一的喜鵲窩也就永遠的荒廢了。然而老榆樹上的榆錢每年都會如約長出,奶奶說,上世紀六十年代捱餓的時候,就是老榆樹救了幾乎全家人的命:榆錢做的漿水、榆錢做的菜、榆錢刷的麵糊糊,還有榆樹皮磨成的粉……那時候全村人開大會時都彙集在老榆樹下,後來有了露天電影也在老榆樹下面放,老榆樹見證了全村人捱餓的年代,也經歷了全村人由一窮二白到自給自足的全過程。

小時候沒有電,更沒有電視,一年到頭的娛樂除了少有的露天電影、逢年過節偶爾唱一臺大戲之外,就是我最喜歡看的秧歌社火,每個村都會有至少一支秧歌隊,那時候每年正月初十這一天,全鄉數十個村的秧歌隊都會來我們村的四娘娘廟上香,上香結束之後每家秧歌隊都會安排演出:扭秧歌、上鼓陣、耍獅子、唱秦腔,演出地點在我們村時自然就是老榆樹旁邊的田地裡。期間上鼓陣是重中之重,不同秧歌隊之間都會進行鼓陣比拼:誰家的鼓陣人數更多、誰家的鼓陣服裝更漂亮、誰家的鼓陣整齊劃一、誰家的陣法多變而且有氣勢、誰家的大鼓敲得響……而我最喜歡看的自然是我們村的鼓陣——小紅拳鼓陣,那是每年由爺爺親自看著排練、變陣、和鼓點的。鼓陣中由壓鼓杆的二叔領陣,三叔敲鑼和幾位打鈸的堂叔帶陣,連同其他共36人,最多時64人。那時的我,每次都爬上老榆樹騎坐在它的樹杈上,雙手抱緊粗糙的樹幹,把臉貼著溝溝壑壑的樹皮,看著樹下面的鼓陣:統一的腳步揚起地面的黃土,五色的鼓鞭敲出乾脆利落的鼓聲,鏗鏘的揚鼓、窩鼓和收鼓演繹者小紅拳的一招一式……還有那遠處飄來的香、蠟、紙、表燃燒的味道,那,就是秧歌社火的味道。悠悠地,騎坐在老榆樹上的我似乎還能聽見老榆樹的心跳,歡快的心跳……

村口老榆樹最後的三十年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依舊是正月初十的晚上,依舊是騎坐在老榆樹上看鼓陣的我,就在看完演出準備爬下樹回家時,突然一陣冷風吹來,老榆樹上還未落盡的枯樹葉和樹枝一起簌簌地落下,就在那混雜的響聲中我恍惚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裹挾著風說:世靈啊,咱們村要開始變天了。

那一年哥哥正讀高二,也正是那一年路過村子的第一條公路312國道挨著村子開始修建,附近的村民都去修路,其中就有父親。到了暑假的時候哥哥也去打工,哥哥挖土,父親負責記工。那時候修路挖土全靠鐵鍬和炸藥,拉土就靠架子車,山體完全由人力開鑿,所以每天收工時,每個人都已經累的精疲力盡了。一天晚上,發現哥哥還沒有回家時,剛進門的父親看了一眼東山頭掛起的明月,說了句“我去找他”便扭頭出了門,我也追著父親跑出了大門,到村口時父親說,你到老榆樹上等著,我一個人去。於是我爬上了老榆樹,和往常一樣騎坐在樹杈上,雙手緊緊抱著老榆樹粗糙的樹幹,臉緊貼著溝溝壑壑的樹皮,心說:老榆樹,希望哥哥平安回家。頭頂上樹葉隨著清涼的夜風嘩啦啦地響著,好似老榆樹寬慰的笑聲,而眼前山頭上的月亮是那麼皎潔,那麼寧靜。

父親找到哥哥時,汩汩流淌的小河邊,一塊磨盤大的青石,哥哥半坐半躺地在石頭上已沉沉睡去,柔軟如絲滑的月光鋪蓋在哥哥那疲憊而瘦小的身上。父親就那樣坐在哥哥旁邊陪著他,等哥哥醒來後看見旁邊坐著的父親,第一句話就是:“爸,我夢見一所學校,校門特別大特別高,我去那裡讀書了,好像說是大學……爸,我一定要考上大學”。父親愣住了,因為他雖然在盡力供兩個兒子讀書,尤其是哥哥,雖然上了高中,但他從來就沒有奢望過兒子能夠考上大學——就我們整整一個鄉鎮,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就沒有聽說過一個大學生。父親第一次聽到”大學生”這個名詞是在磚瓦廠燒磚時,聽說和我們鄉鎮相鄰的朱家店梁的老朱家,那些年出過兩個大學生,別人說起時猶如講評書故事般得傳講。聽著那些傳說、回想著自己小時候因為家裡條件差只讀了一年半書的父親心底有一個念想,但也僅僅只是個念想而已,如今這個念想竟然從兒子的口中說出。父親愣神半天之後對哥哥說:只要你想上,我就是抵鏵賣鍋典房子也會供你上。

村口老榆樹最後的三十年

第二年的夏天,哥哥考上了大學。

送哥哥上學走到村口時,爺爺正坐在老榆樹底下乘涼,看看了哥哥背的行囊,自稱文武雙全的爺爺笑了笑扔掉手中的半截旱菸,滿臉驕傲地說:龜子孫,沒想到比你爺爺我還厲害……好好讀書,去吧,路上小心點。我再一次爬上了老榆樹,和往常一樣騎坐在樹杈上,雙手緊緊抱著老榆樹粗糙的樹幹,臉緊貼著溝溝壑壑的樹皮,看著已經走遠的哥哥,心說:老榆樹,我長大也要上大學。頭頂上的樹葉依舊被風吹得嘩啦啦地響,心不在焉的我只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說:世靈啊,看著,村裡的娃兒以後要靠讀書吃飯哩……

第四年的夏天,五爺家五叔考上了大學。

第五年的夏天,二爺家二叔膝下的堂兄考上了大學。

村子裡考上大學的孩子多了,但是承襲著舊的傳統,初中畢業就輟學打工的孩子亦然佔絕大多數,一來是有的孩子讀書不成,主要原因還是家裡沒有足夠的錢供孩子讀書。本村族外的堂叔,就因為沒錢,暑假時吊在山崖上挖了整整一暑假的枸杞樹根的皮,賣了之後準備讀書,為此還摔骨折了小腿。然而開學的時候堂五爺沒再讓他繼續讀高中,堂五爺的說辭是“咱們上園子祖祖輩輩就沒出過一個靠讀書吃飯的人,以後出門只要能認識男女廁所、會寫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白扔那麼多錢幹啥”。

第六年的金秋時節,村口的國道312線開始通車,隨著通車進入村子的還有外面的世界。那年老榆樹的樹葉落得格外早,好像它也迫不及待的要褪去一身的鉛華去迎接新事物的到來,無奈何一身的老樹皮依然皸裂,依然滄桑……

第九年的夏天,我終於背起行囊,準備去讀自己的大學,臨行前去跟爺爺道別,他依然坐在老榆樹下,捋著已經花白的鬍鬚,滿意的唸叨著:龜子孫,一個比一個能耐,一個比一個走得遠。不論出去多遠以後要常回來看看,要記得這個你走出去的小村子。我一邊聽著爺爺的囑咐,一邊圍著老榆樹轉著圈,摸著粗糙的樹幹,抬起頭看著那迎風舞動的榆樹葉,每一片葉子上似乎都在閃現著一個故事,有爺爺的,有奶奶的,有父親的,有哥哥的,有我的,也有左鄰右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我心說:老榆樹啊,你就在這裡等著,我出去看看,等我回來後給你仔細講外面的故事、外面的世界。一陣涼風吹來,些許已經枯黃的樹葉飄飄灑灑落到我頭上、腳下,身前、背後,那個蒼老笑聲似乎隨風而和,迴盪在頭頂,久久不散。

村口老榆樹最後的三十年

十多年前,連霍高速公路開始修建,也靠著村口而過,這是村口的第二條公路。這條公路修建時村裡人沒有參與,然而議論聲卻遠大於路過村口的第一條公路:村裡絕大多數人還是第一次見中大型工程車輛,如挖掘機、壓路機、推土機、攪拌機……和國道312公路的純人力修建相比,這條公路進度堪稱神速。爺爺每天坐在老榆樹下,和老榆樹一起看著不遠處公路一米接一米的前進著,心裡的震驚是他那一輩人從來都不敢想的。

那一年同樣震驚了爺爺的是,村裡的孩子“上大學”變得容易了:到了夏秋季節,幾乎有孩子讀中學的每家大門縫裡都會塞著花花綠綠的“錄取通知書”,村裡的好多人都在傳講著自己的孩子能上的所謂“大學”,爺爺徹底愣怔了。原來,隨著普通高等院校招生人數的擴大,連同其招生宣傳進入村裡的,還有眾多類型的民辦職業技術學校的宣傳,這樣一來村裡那些學習成績一般但又想學一門手藝謀生的孩子看到了出路,當然,村裡人的認知範圍則更加簡單,只要走出村子去讀書、學手藝,都可以叫“大學生”,因為他們知道只要孩子學點技術,不至於像祖祖輩輩一樣在那十年九旱的黃土窩窩裡等著靠天吃飯。四叔的大女兒就是讀了這樣一所職業技術學校。

爺爺兄弟五個,他行三,四叔是五爺的第四個兒子。當年四叔讀書時,按照他自己的話說就是“滿腦子的糨糊”,死活都讀不進去,三年級留三次級,小學五年級沒畢業就輟學回家了。後來他的弟弟也就是五叔考上大學時,四叔是打心底裡羨慕的,無奈自己已經沒有了讀書的可能,於是四叔便寄希望於下一代了。然而窮困潦倒的四叔直到接近不惑之年才結婚,婚後生了倆女兒,剛好又趕上國家對雙女戶的補貼政策,才勉強讓女兒讀到高中。經濟上的貧困四叔可以咬牙憑農家漢子壯士的身體硬抗過去,但是女兒的學習勁頭四叔死活也沒有辦法,眼看著女兒一年不如一年的學習成績,四叔的希望慢慢跌倒了低谷。

記得那年回家過年跟四叔聊起他女兒的學業,看著四叔遲滯的眼神,我和哥哥給他詳細介紹了擴招計劃,勸他鼓勵女兒去讀職業技術學校,可以學門手藝,也可以出去長點見識。聽完我們的勸慰,四叔楞了半天,突然,他端起手中剩的半碗茶,順手在爐盤上捏了半個饅頭,又跑去廚房一趟,出來時結結巴巴地跟我說:“讓你哥在這裡喝茶,世靈,你陪我出去一趟”,說完轉身出門。我一路跟著四叔,一直走到村口的老榆樹底下,四叔撲通一聲跪在老榆樹跟前,虔誠地掏出那半拉饅頭掰成三瓣,擺在老榆樹根部,又從懷裡掏出三炷香點燃,插在饅頭上,最後端起那自己喝剩的半碗茶,平行著三炷香的方向撒在地上,雙手合十,嘴裡唸叨著:老榆樹啊老榆樹,你可得幫幫我,別再讓大女子和我一樣在這窮山溝裡受苦了,一定得讓她出去見見外面的世界,學點能養活自己的技術……說完後四叔又虔誠地磕了仨頭。看著四叔前前後後的舉動,我一陣大笑,說:四叔,你跟我哥年齡相當,怎麼你也跟我五爺一樣呢。四叔看了我一眼詭秘的一笑,說,正因為我跟你哥年齡相當,剛才才沒好意思讓他來。說完,四叔長吁一口氣,臉上多年的愁容頓時消散,說:回,繼續喝茶。跟著四叔走了幾步後我不由得轉身望去,心說,老榆樹啊,其實你早就知道要發生的這一切是吧。老榆樹,還是那樣挺立在黃土裡,偌大的樹冠上零零星星地地掛著幾片早就枯萎了的樹葉,在嗚嗚的寒風中刷啦啦地響著,那聲音,像極了一個孩子頑皮的笑聲。揉了揉耳朵,我再聽,卻還是樹葉的聲音隨風飄來,一起飄來的還有一股淡淡的燃香的味道……

那一年還發生了一件事:過完年後,村裡四娘娘廟要修建戲樓,缺一根檁子,於是負責修戲樓的主事想到了村口的老榆樹,就商議把老榆樹挖了拉去做檁子。第二天,當主事帶人到老榆樹跟前時,看見爺爺坐在樹下,拿手裡的柺杖指著自己的鼻子說:“尕人子,你要想剁倒這棵老榆樹,就先把我剁倒,只要我一天不倒,你們誰都甭想動這棵老榆樹。再說了,你就算把自己的脊樑骨抽了蓋戲樓,四娘娘也不會保你風調雨順。再說了,怎麼從來沒見你給咱村那所破小學翻新過哪怕一間教室啊……”——爺爺一生不信鬼神,不求人,所以他敢指著主事的鼻子罵廟神。從那之後就再也沒人打過老榆樹的主意,直到去年!

村口老榆樹最後的三十年

去年深秋的時候爺爺病倒了,連續昏迷了四天三夜,後來爺爺又清醒了,但自那之後就幾乎沒下過炕,身體最好的時候也沒走出過院子大門,也就很少去陪老榆樹了,所以最近三五年老榆樹獨自挺立在村口,默默地注視著村子裡發生的一切。

五六年前寶蘭高鐵經過村子,當主體工程推進到村口時,村子再一次沸騰了,所有人都在感嘆:鐵路的修建再不是以前的繞山繞水,取而代之的是遇水建橋,逢山打洞,全程的鋼筋混凝土工程,加工好的材料塊運來之後直接拿工程機車吊裝搭建;幾十數百米深的山溝直接用水泥澆灌混凝土築起橋墩,一路前行幾公里橋墩竟然分毫不差,精確到令村裡人咂舌,最後上面再架設好鐵軌、穩穩當當地依次鋪設開去。爺爺說:人家修那麼大工程的鐵路,看著比你二叔蓋房子輕鬆多了,你二叔蓋那房子時,唉……提及二叔蓋的新房爺爺滿心的不喜歡。

前幾年自建設新農村政策開始,一些列好政策接踵而來:退耕還林、農網改造、自來水進村、鄉村道路硬化、精準扶貧、易地搬遷……看著農村的日子一天天地變好,爺爺說:看看你們現在過得日子,我死而無憾了。為了能讓爺爺再享幾年福,也正好趕上易地搬遷的好政策,二叔準備蓋一院新房,按照新農村的建築風格來修建,但沒有告訴爺爺,半年後房子蓋好了,搬之前二叔把爺爺拉到新房裡看,誰知爺爺看了一遍之後一句話沒說,只是叫二叔把他拉回了老屋裡。等二叔搬完了喊爺爺去新房住時,爺爺死活不去,那幾天老人飯也不吃,話也不說。沒辦法二叔找父親商量,因為父親分家得早,這些年有些二叔說了爺爺聽不進去的話,父親勸了之後爺爺也就勉強聽了,所以這次二叔讓父親出面再給老人說說。於是父親跟爺爺聊了一整天,晚上月亮掛上房角的時候爺爺同意搬出老屋,但有條件。

原來這些年爺爺腿腳不便,新房的地板太滑了;爺爺有喝罐罐茶的習慣,有時候喝茶時會打開爐蓋,煤煙直接竄上房頂,爺爺怕把新房的天花板燻黑了;爺爺睡了一輩子炕,新房裡的床讓爺爺無所適從;爺爺年齡大了,新房的燈太亮、太晃眼,老人看一眼都頭暈……二叔聽完說我給他另蓋一間。於是就在自己新修的院子外面給爺爺又蓋一間小房子,地面直接用土磚鋪成,沒用瓷磚,房子裡盤了一塊炕,燈裝的是舊的日光燈,小房子沒裝吊頂,就那樣裸露著,二叔還答應爺爺,喝茶儘管喝,房頂燻黑就燻了。做完這些之後爺爺才不情不願地搬了進去,只是每隔一段時間爺爺總會念叨:老莊院牆南角邊他栽的杏樹上的杏子應該可以吃了,於是二叔就讓弟弟上去摘一些下來給爺爺吃;過幾天爺爺又唸叨:老莊大門口地裡的韭菜應該可以割了,於是二叔讓二妹去把韭菜割回來,烙成韭菜盒子給爺爺吃;又過一陣子爺爺又說:老莊後面有兩棵花椒樹,上面的花椒紅了,要摘回來,於是二叔又讓二嬸去把花椒摘來……

村口老榆樹最後的三十年

當爺爺跟我談起二叔的房子時只嘆了口氣,沒有多說。我能看得出,爺爺內心裡面能為二叔住得起這樣的房子而高興,但又為自己習慣於老屋的念想執拗不渝。聊完二叔的新房,爺爺讓我把他拉到村口的老榆樹下看看:世靈啊,或許這是我最後一次去看老榆樹了,你陪我一起去。到老榆樹下後,爺爺沒有坐,而是一隻手撫摸著老榆樹粗糙的樹幹,一隻手拄著柺杖,顫巍巍的圍著老榆樹轉,邊轉,邊抬頭看著頭頂的樹葉,邊說:

老榆樹啊,日後就沒人再吃你的榆錢、也沒人再剝你的樹皮了,你也看到了,咱莊稼人再也不是以前的莊稼人了:上園子應鬥家,孫子蓋了一院新房,重孫子辦了養豬廠;應倉家孫子進了城,住洋樓了;應筆家兒子蓋了兩院房,孫子據說在外面包工,有能耐能掙錢;應堂家雖然沒有兒子,但人家招了女婿,照樣生了孫子,照樣隨了應堂的姓;咱們家老大走得早,子女在外地,你知道的;老二家三個孫子一個在外面修車,一個當老師,一個做幹部,重孫們也都在上學,光陰也好著呢;老四家……唉,老四家不說他;老五家也都好,五個兒子一個在外地工作,除了老四其餘都有新房子,有小汽車,孫子也都上班了,有房有車,不愁吃喝;我呢,這輩子也算值了,你也能看到。那些年捱餓來找你摘你的榆錢、剝你的皮救急時,誰能想到我還有今天的福份……這些年福也享得差不多了,老輩人說“閻王給咱五份福,咱要留份給子孫”,這或許是最後一次看你了,老榆樹啊,咱商量一下,我死後能讓我做三年你的榆錢嗎,就三年,行不……那一刻,我心說,老榆樹,爺爺從不求人、從不信鬼神,為什麼今天爺爺竟期望自己有輪迴,難道說只是為了報恩嘛。那一次,老榆樹沒搖也沒動,就連樹頂上的樹葉也絲毫沒動。

村口老榆樹最後的三十年

去年早些時候,老榆樹被推倒了,爺爺不知道,大家也沒敢說;不久後當老榆樹還躺在村口大路旁的時候,爺爺病倒了,家裡人忙出忙進;就在前兩天,爺爺走了,家裡人給爺爺舉辦了隆重的葬禮,老榆樹依舊躺在路旁……

今天早上,我收拾完行李準備收假上班。給母親道別出門後父親卻一直跟在我後面,肩上扛了一把鐵鍬。我問父親要去幹什麼,父親說要去看看老榆樹,因為爺爺過世前兩天還叮囑父親,他走後父親要替他看好老榆樹。我一路默然。到了村口,看著父親在路旁邊的田地裡挖土,我放下行李,蹲下身子雙手再一次撫摸上路邊老榆樹皸裂的樹幹,一股熟悉的記憶瞬間向全身襲來:那些經常爬上了老榆樹、騎坐在樹杈上的日日夜夜,那個雙手緊緊抱著老榆樹粗糙的樹幹,把臉緊貼在溝溝壑壑的樹皮上的孩子,那一幕幕老榆樹下面曾經發生過的往事……我心說,老榆樹,咱們或許也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吧,真想再聽聽你的聲音。

“你爺爺說,老榆樹看著他從小到大,從生到死,守護著他的兒孫們從一貧如洗到如今的幸福光陰。我想,以後咱們的日子肯定會越過越好,我也想讓它繼續見證我的兒孫們生活幸福,讓它守護我的孫子長大成人並健康成長。老榆樹的根在地底下深著呢,應該還能活,明年的春天,等你回來時它會在這個地方長出新苗——我現在來守護它,它將來會守護著你們”,父親的聲音從身後緩緩飄來,一直飄進了村子,飄過那個曾經貧瘠的黃土塬。

突然,復興號列車從身旁不遠處的橋面上呼嘯而過,留下一串龍吟般的嘯叫,一頭扎進了黃土高坡……

村口老榆樹最後的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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