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鶴鳴甘棠

魚玄機，一個富有神秘色彩的名字，一位被歷史煙雲遺忘的才女。

她是唐朝四大“女詩人”之一，卻被港臺明星編演成《大唐豪放女》，以致於成為了大眾心目中的緋聞話題女王。

誰可曾想到，一千二百年前，魚玄機用詩歌的靈光劃破了日暮蒼山的晚唐，就像一顆流星，擦亮了“詩仙”、“詩聖”等諸多前輩永不瞑目的希望。

然而，她為何遭人齒冷，落魄成“豔星”模樣？

那還得從她的千古名句“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說起，出自於《寄李億員外》：

羞日遮紅袖，愁春懶起妝。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

枕上潛垂淚，花間暗斷腸。自能窺宋玉，何必恨王昌。

關於這首詩的題目和寫作時間爭議頗多，要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必須還原魚玄機的“廬山真面目”，讓歷史事實說話，讓魚玄機自己“發聲”。

01 教猱升木之說

這是明末清初文學家黃周星對這首詩的評論，原文是：

魚老師可謂教猱升木，誘人犯法矣。

何謂教猱升木呢？《詩經·小雅·角弓》雲：“毋教猱升木，如塗塗附。”

原意是說猴子本會爬樹，勿需再教，就像汙泥之上又附著汙泥一樣。猱（ náo）是猴子的一種，塗是指汙泥的意思。

後來，多用比喻教唆壞人幹壞事。這也是黃周星所說的“誘人犯法”，

那麼，誘“什麼人”犯“什麼法”呢？

先說黃周星戲稱魚玄機為“魚老師”吧，根本沒有大雅之義，其實他也是從一些知名的“老師”們身上學的。

• 一位是南宋臨安（杭州）的陳起、陳思父子，他們是經營書坊的，店鋪號名“陳解元書籍鋪”，所編印的書籍呢，被後人稱為“書棚本”。

其中發行了熱門詩集《唐女郎魚玄機詩》，把這首詩題作《贈鄰女》，就是說魚玄機寫給鄰家女孩的。

其實，他們稱魚玄機作“唐女郎”，比黃周星還要淺薄。

• 另一位是與黃周星同時期的清初文人們，他們編纂的《全唐詩》804卷，對這首詩的理解也是說魚玄機在寬解鄰女，就是寬慰和勸解鄰家女孩。

由上我們可以得知，黃周星所說的“誘人犯法”就是指魚玄機引誘鄰家女孩做不法之事。

然而事實如此嗎？我們逐句來分析一下。

首句“羞日遮紅袖，愁春懶起妝”，是寫一位女子的生活狀態，意思也很好理解，這位女子白天總是用衣袖遮住臉龐，就連起床之後也不願意打扮梳妝，為什麼呢？只能說明心中滿是相思之苦和萬分惆悵！很顯然是詩人的自言自語。

接下來第二句，“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直抒胸懷，仰天唉嘆，無價之寶容易求得，有情郎君卻難以找尋。這也是詩人愁思以後的無奈吶喊。

頸聯呢，“枕上潛垂淚，花間暗斷腸”。再苦再惱，又能如何？無論是夜裡睡覺，還是白天賞花，都會暗暗垂淚，痛斷肝腸。這還是詩人自己的情思白描。

最後一句呢，“自能窺宋玉，何必恨王昌”。這裡化用了兩個典故：

• 一是戰國才子宋玉在《登徒子好色賦》裡所謂東家絕色女子“登牆窺臣三年”。從“自能”兩字來說，是說像宋玉這樣的美男子，何愁得不到呢？

• 二是唐朝詩人崔顥《古意》：“十五嫁王昌，盈盈出畫堂。自矜年正少，復倚婿為郎”，其中的“王昌”借來代指曾經以身相許的男子。從“恨”字來說，已經分手了。

綜合兩個典故，詩人最後是說自己不愁嫁宋玉那樣的才子，又何必去怨恨已分手的“王昌”呢？

我們再反觀黃周星的“教猴子爬樹”，乃至“誘人犯法”之事，何從談起呢？

魚玄機的這首詩儼然是一位女子的相思自陳，又與“贈鄰女”有何相干呢？

因此，黃周星的“教猱升木

02 獄中悲憤之詠

這種說法見於晚唐文學家皇甫枚《三水小牘》，但也只引了“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兩句詩。

我們先來談談皇甫枚何許人也？

他在文學界有一個身份很重要，可以說是我國小說創作之祖。

他是魏漢晉時期著名文人皇甫謐的後代，繼承發展了家族的基因傳統，以擅長寫作傳奇小說揚名晚唐，他的作品接續發展了“老祖宗時代”志怪小說的血脈，同時極大地影響了宋元以後的話本小說，文學貢獻是相當高的。

因為他是“三水”人，現在的寧夏同心縣，所以作品集名為《三水小牘》。

從皇甫枚“小說家”的身份而言，他的作品藝術加工成分還是比較多的，也由此可見，他所說所證的真實性是靠不住的。

• 我們先來看《三水小牘》是怎樣記述魚玄機的，章節名曰《魚玄機笞斃綠翹致戮》。

說的是魚玄機因打死婢女綠翹，被抓捕下獄。在獄中亦有詩曰：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明月照幽隙，清風開短襟。

那麼魚玄機為何打死綠翹呢？這還是有歷史依據的。

這還得從魚玄機改名說起。她原名叫魚幼微，7歲能詩，人稱神童，時至豆蔻之年，便名譽四方。

當時的大詩人溫庭筠甚是喜愛，便充當月老牽線，把她嫁給了當朝狀元李億。由於李億已經娶裴氏（宰相之女）為妻，於是魚幼微屈居為妾。

無奈裴氏常有嫉妒之心，李億也束手無策，只得把魚幼微送到長安城裡的咸宜觀，暫且為道姑，改名魚玄機，以待複合機會。

可是，一切都是漫長的等待。

此時，她視同姐妹的婢女綠翹卻犯下了男女不齒之事，男方更是魚玄機在道觀相識的詩友陳韙。

於是，綠翹被她動用私刑致死。而這正被李億妻子裴氏抓住了機會，慫恿京兆尹溫璋一紙號令，殺死了魚玄機。

可憐這位大唐才女，24歲就香殞玉散。

• 我們再來分析皇甫枚的小說，其中故事情節曲折完整，但畢竟有虛構之嫌。

• 再者魚玄機獄中所詠四句詩，與我們探討的詩歌原文出路很大，只有“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兩句詩相同，所以皇甫枚的說法是靠不住的。

• 此外，按常理而言，魚玄機在獄中或因悲憤、或因仇恨、或因委屈，吟唱以往自己的舊詩，而這兩句詩又特別有名，這種情況也是可以理解的。

故而，皇甫枚的“獄中悲憤”之詠也是一廂情願的。

03 女冠詩人之痛

何謂女冠？女冠者，道姑也。

大唐一朝自李淵建國以來，尊老子李聃為上祖，道教之學風靡天下，孟浩然《梅道士水亭》詩云：“名流即道流”，一語點透了道士在社會上的尊崇地位。

其中也包括大量女子出家，就形成了唐代特有的女冠現象。

原因何在呢？因為道教的“女性觀”不同於儒家、佛教，它是對女性非常有善意的，它的陰陽之學也是推崇男女平等的。

《老子·道德經第六章》裡有句話說得好，“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

其中“牝”指母性，就是雌性生殖機能的代名詞。這句話意思是告訴世人，道生萬物，萬物是由“母性”而出，可謂天地萬物生成變化的根本。

從而，正統教義的思想指導也為唐朝婦女“道姑熱”掃清了信仰障礙。

魯迅先生在《而已集·小雜感》一文中，精闢地指出：

人往往憎和尚，憎尼姑，憎耶教徒，而不憎道士。懂得此理者，懂得中國的大半。

也正是如此，“魚幼微”才得以成為“魚玄機”，潛伏在咸宜觀，等待時緣，期盼再度出山，與心上人李億連理共敘。

可惜，李億不是唐高宗李治，魚玄機也不是武媚娘。

一切都是浮雲，最好的安排也成了沒有結果的等待。

魚玄機在這種心態下，寫下了今天我們研讀的這首詩。五代後蜀學者韋縠編選的《才調集》第10卷中，就把這首詩題作《寄李億員外》。

細心人可以察覺，魚玄機給心上人寫詩訴苦，為何稱呼為“李億員外”，是不是有點見外？

出現這種情形無非有兩種原因，一是魚玄機與李億認識時間不長，還處在似熟非熟的溝通狀態，對於這一點，我們基本可以排除；二是魚玄機痛苦的煎熬，期盼化作了過往煙雲，由“愛”生“恨”，藉此消遣自己的苦悶。

晚唐著名學者孫光憲編寫的《北夢瑣言》說此詩是“怨李公”，主旨意思也大致相同。

那《北夢瑣言》是一本什麼樣的書？它是晚唐五代社會政治史的重要文獻，北宋司馬光的《資治通鑑》多次引用此書，《舊五代史》亦援引此書33條之多，由此可見這本書重要的社會及歷史價值。

因此，魚玄機在詩歌中所寫的“宋玉”、“王昌”皆可以說是心上人“李億”的影子，得不到，心生恨。

這就是千古名句“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的淵源所在，更是一位女冠詩人之情的灑脫情懷。

04 詩文候教之悖

就是這樣一位才華橫溢、萬般柔情的女詩人，卻被俗世凡人一再編撥成“大唐豪放女”的形象。

只因一件事的誤讀，才被以訛傳訛。那是魚玄機閒居咸宜觀時，張貼的一紙告示，上書“魚玄機詩文候教”。

其實這句話理解起來很簡單，就是指魚玄機等待文雅之士過來，一起切磋探討詩文。

然而，即便大唐的社會風氣再開化，一些齷齪之流也趁機捏造了“豔星”藍本，提出了“魚玄機引誘男人上鉤”的悖論。

• 雖然說，魚玄機是為了李億被迫“入道”，但她也是歷練著靈魂，堅守著初心，在修道悟性中保持著那一片至愛情深。

比如《愁思》便是她初入道門的一首詩歌，其中飽含著道家養性之語。

放情休恨無心友，養性空拋苦海波。

長者車音門外有，道家書卷枕前多。

• 魚玄機既有心繫塵世、期盼回門的現實，又受到了道教之學的潛移默化，因而她所寫的女冠詩清新、靈動而大膽，展現著詩人最真實的心靈之旅。比如《寄題鍊師》這樣寫到：

霞彩剪為衣，添香出繡緯。芙蓉花葉濃，山水帔枝稀。

駐履聞鶯語，開籠放鶴飛。高堂春睡覺，暮雨正霏霏。

可以說，魚玄機在道觀中，不僅是在等待，也是在修心，體驗著一種即便窮途末路、也要修道成仙的道教生活。

• 最能體現魚玄機得道之學的是詩歌《訪趙鍊師不遇》：

何處同仙侶？青衣獨在家。暖爐留煮藥，鄰院為煎茶。

畫壁燈光暗，幡竿日影斜。殷勤重回首，牆外數枝花。

這首詩流露出一種寂寞，一種無奈，那黃昏中的幾枝寂寥的花，不就是長久等待的詩人自己嗎？

期盼不了的愛情，不如一場大夢成仙。

以上簡單列舉魚玄機的三首與道教有關的詩，從中可以看出，魚玄機那顆靈思充盈的道性本心，還有對道教修行的獨特感悟。

那些“豔星”、“豪放”的標籤也是殺人不見血的莫須有，抑或是滿足無法釋放的“意淫”吧。

結語

古代女子以無才為德的觀念，抹殺了太多的巾幗英才。

在唐朝，不僅是魚玄機，還有薛濤、李季蘭、盧媚娘、卓英英、楊敬真等人，她們都是我國古代詩歌文學驕傲的花朵，雖說如曇花一現，但也流芳百世。

論及女冠詩的寫作，魚玄機是一個無法企及的高度，或許她的傳奇色彩過於濃厚，更是她自我情感的彰顯，震撼了那個時代。

正是“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率性直白的詩句，充實了魚玄機瀕臨乾枯的生命，助長了蘊藏未露的天才的發展，也使魚玄機走出塵世的霧霾，在我國古代文學史上佔有不可複製的一席之地。

參考文獻：

1、陳尚君《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魚玄機詩五首賞析》

2、譚正璧《中國女性的文學生活》

3、皇甫枚《三水小牘》

4、彭定求《全唐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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