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秀華:它們引誘我,讓我把這庸常的日子維繫下去

余秀华:它们引诱我,让我把这庸常的日子维系下去

文 | 餘秀華

◆ ◆

我太急切了,所以跌了一跤。但是幾乎沒有任何過程,我就爬了起來,彷彿剛才的一跤根本沒有發生過。站起來我想了很久:為什麼那麼快就起來?這同樣沒有答案,沒有答案的事情比有答案的讓人愉快。不遠處的人群沒有留意到我,當然他們是否留意也不會影響到我什麼,我覺得跌跤和觀瞻沒有任何關係。

快遞到了,讓我去取。我不知道這一次快遞的是什麼,書,衣服,日常用品?這些可能性裡,每一種給我的愉快也不過是從地上爬起來的愉快。但是它們在引誘我:讓我把這庸常的日子維繫下去。它們是從遠方趕來的小小的鼓勵。我想著,在這些快遞裡,也許會有一次,給我一個偌大的驚喜。

天啊,慾望如此容易滋生,一定是讓我從什麼事物裡區別開來。融入和區分是一對時刻處在的矛盾體,可是它們的關係又彼此依存。我想和那些正在幹活的人交流,同時對這樣的交流不懷好意。我始終認為,交流與理解無法成正比,理解與快樂本身也不能成正比。這樣的理解讓我媽媽生氣:她以為我不愛說話是性格問題。而我認為所謂的性格本身是不具備問題的。

余秀华:它们引诱我,让我把这庸常的日子维系下去

小時候我容易摔跤,我害怕摔跤後被人笑話。後來我對比正常人的摔跤,人們也是會笑話的。他們笑話的不是哪一個人,而僅僅是摔倒的這個過程。為什麼會笑呢?因為生活實在太平庸了,一點小意外會讓人欣喜若狂。我對這樣的身邊人和我自己充滿了悲憫:上帝給他們的太少,以至於他們對一個走路時候的不小心充滿了關切。

結婚以後,晚上一個人走夜路,也會摔跤。特別是下雨的時候,無論我怎麼小心翼翼,都避免不了跌倒。回到家,他也會笑話我,這個時候,我的身份不是一個人的妻子,是自然屬性裡的一個人。他的生活也實在平庸,平庸到需要取笑自己的妻子。他不知道的是,那個時候,我已經把自己妻子的身份取消了。

把一種身份取消,我無法肯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好在所有的身份都是社會屬性,都是別人眼裡一個人的角色,當你不要它的時候是沒有任何損失的。問題是我摔跤的時候看到人性的悲涼,我在悲涼裡退縮出來。這退縮的過程消耗了我20年光陰。現在有人說我像一個鬥士,而我不過把自己鬥得不象樣子。

寫到這裡,我突然想哭。

想想應該摔得厲害一些,給自己一個哭的理由。但是我不疼,哭不出來。一個人無論在什麼時候哭,都是哭給自己看。我爬起來繼續走,一些野菊花在風裡搖晃,它們開的時候我總是不夠熱心,等到快凋謝的時候,我才想起它們那樣燦爛過。好在,它們開的時候,我也在盛開的時間裡。

這和我很像:我開的時候,沒有人來,我卻以凋零的哀愁讓路過的人為之一嘆。當然,我開的時候如果有人來,也不過是如此一嘆,沒有根本的區別。所以人們總是哀愁在自我的假設裡。但是能夠哀愁也是好的啊,如同秋天裡野菊花蓬勃的內心。

一朵菊花,可以看到太陽和太陽來回的過程,因此我們具備了熱愛萬物的心腸。也許宇宙不止一個,它以不同的形式躲藏在萬事萬物裡,能看見的眼睛是慧眼,能感受到的心靈是慧心。我們的一生不過是從愚昧到智慧行走的過程,那麼多細枝旁節都理應用心去愛。

一朵菊花也足以看透人世蒼涼:準備了那麼久,不過幾天的花盛之期。如同一個人剛剛知道打開生命的方式就已經老了;也如同一段愛情:剛剛給出了甜蜜就已經有了厭倦。時間匆忙,我們在無限的無序裡,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種明確,而這明確似乎還不夠充分就已經模糊去了。

所以世界的樣子就是你眼裡的樣子。除此以外,沒有可以說服自己的了。但我恰恰喜歡這樣。

一年裡,秋天是最具備植物性的。一個人年輕的時候多半是動物性,只有老了,才從靈魂裡生長出植物的根鬚。有了植物性,大地從容,生命也從容了:一個枝條垂到了地面,不過是彎曲起來重新向上。一個人跌倒了,不過爬起來,繼續走路。生命就是這樣一個過程,無論好壞,善待便是。所謂的善待就是你跌倒的時候根本不需要看看四周有沒有拉你的人,已經用這個觀察的時間爬了起來。

余秀华:它们引诱我,让我把这庸常的日子维系下去

我走得很慢。野菊花也凋謝得慢,它們對急匆匆地綻開已經有了悔意:好像還有的底色被浪費了,沒有及時舉出來。天色陰沉。"天色陰沉就是讚美"。這句話可以延伸出無數類似的出來,但是這一句卻獨得我心。大地上的每一天,每一種植物,每一次綻開和枯黃都是讚美:讚美被看見,讚美看見了的人。有時候我覺得活著本身就是對生命的讚美,殘疾本身就是生命的思考。思考的過程當然允許痛苦。

而孤獨是一個人對自己最崇高的讚美!

村莊寂靜,一些人從身邊經過。幾年前,她們是潑辣的小媳婦,現在她們的身邊有了女兒的女兒,她們是奶奶輩了。小小的孩子跌跌撞撞在花叢裡挪步,她們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後,人老得無聲無息,也老得細水長流。而衰老的哀傷也就細水長流,沒有轟轟烈烈之感了。

在這些讚美和被讚美的事物裡,我總感覺到浩大的哀傷。這哀傷因為大而自行稀薄了,它讓人空餘出力氣把餘下的日子過完。我們不能用生命的虛無來體罰我們自己,它就應該瑣碎到柴米油鹽,雞鴨豬狗。每一張蠟黃的臉都應該獲得尊重:她們承擔了我們沒有說出的部分。

走到這裡,我突然不想去了,於是返回,我想明天去也不遲。

作者簡介:餘秀華,鳳凰讀書專欄作者,著名詩人。

本文為公眾號:鳳凰讀書(ID:ifengbook)-鳳凰副刊專欄文章。十點讀書經授權發佈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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