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办理与土耳其籍未婚妻结婚所需手续，贾迈勒▪卡舒吉于10月2日进入沙特驻伊斯坦布尔领事馆，之后这位59岁的记者再未露面。卡舒吉为《华盛顿邮报》等媒体供稿，曾撰文批评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近年来与沙特政府矛盾愈发尖锐不得不流亡美国。事发不久土耳其警方查看其在领事馆外面的监控录像发现他并未走出领事馆，经调查初步判断，紧急从利雅得赶来的15名沙特特工在领事馆内杀害了卡舒吉，并用车辆将尸体运出领事馆，土耳其当局据此指控沙特政府策划了暗杀行动。利雅得坚决否认是幕后主使，指责土耳其的指控毫无根据，声称卡舒吉失踪前已经离开领事馆。
卡舒吉
然而，土耳其《晨报》13日报道称，当局从卡舒吉苹果云账户中获得一段他2日在领事馆内留下的录音，足以证明卡舒吉在领事馆内被杀。卡舒吉当天进入沙特驻伊斯坦布尔领事馆前将与自己佩戴的Apple Watch（苹果手表）保持无线连接的苹果手机留给在外等候的未婚妻，进入领事馆时手表已经开启录音功能，他被审讯、拷打和杀害的录音同步发送至手机并上传至云端。有观点认为苹果手表录音云云不过是个幌子，用以掩盖录音来源于土耳其对沙特领事馆的监听。
土耳其当局并没有把卡舒吉被杀的录音证据公开，传闻已经交给美国和沙特。后来恰武什奥卢于19日出面否认传闻，但笔者认为他在撒谎，因为不公开录音内容并私下交给美国和沙特才能达到向沙特和美国两面要价的目的。录音交给沙特和美国之后，为了增加两国压力以抬高要价，土耳其通过非官方渠道故意逐步泄露录音内容，并不断公布一些其他证据。随着越来越多证据指向小萨勒曼王储是幕后主使，其中录音是关键证据，而且公众认为特朗普和蓬佩奥已经听过录音，因此美国国内对特朗普为小萨勒曼王储辩护之举大加挞伐。待到19日的时候，蓬佩奥已经在安卡拉会见了埃尔多安，之前他还在利雅得见过沙特国王和小萨勒曼王储，此时三方应该已经达成一致，但特朗普仍身处风暴眼承受国内愈演愈烈的攻击。出于让特朗普以及萨勒曼父子顺利兑现承诺的考虑土耳其此时必须出面为特朗普解围，以免事态继续发展脱离控制。需要注意的是，未来土耳其应该会公布录音，但应该是处理过的，甚至于原创一份。另外，事后特朗普会追着沙特报销被埃尔多安敲诈的那部分。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仍回到14日前后。
尽管沙特极力否认与卡舒吉失踪一事有关，但各方对沙特的谴责和抗议声不绝于耳。美国议员正考虑制裁沙特，英法德三国也发表联合声明要求沙特政府作出解释。迫于国内外压力与日俱增，尤其基于在11月6日国会中期选举中为共和党议员争取选票的考虑，沙特政府是幕后主使的嫌疑一旦坐实，特朗普别无选择，只能对沙特采取惩罚性措施，他已经于14日公开发出严厉惩罚沙特的尖锐措辞。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媒体人所起作用不可忽视，资深媒体人卡舒吉的失踪引发各国媒体人对自身安全的担忧，起了同仇敌忾之意，积极推动惩治幕后主使的舆论。
有美国议员提议取消与沙特达成的1100亿美元军售协议，此举将危及洛克希德-马丁公司和雷神公司等一大批美国防务承包商的利益，以及相关产业美国人的饭碗。抛开这笔巨额军火订单是沙特向美国缴纳的保护费不谈，仅就军贸而言沙特可以转而从俄罗斯和中国买到同类武器，虽然性能比美国货差了些，但价格便宜。中俄则可顺势密切与沙特的安全合作，进而扩大在该地区影响力，如此一来美国与沙特的联盟关系将不再如原来看起来那么牢不可破。有鉴于此，特朗普已经明确表态否定该选项，也表明特朗普担心沙特以取消该项交易来报复美国可能启动的制裁。
特朗普的制裁威胁发出后，沙特方面同日（14日）宣称将以严厉措施报复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对自己国家可能的制裁。还制定了一个包括30多项措施的预案，有几项颇具杀伤力。一、操纵油价，依靠全球第一大石油出口国地位和在海湾国家中的领袖身份，沙特有能力将油价拉高到离谱的程度。不过，得益于页岩油革命，美国基本实现能源独立，如今世界最大原油生产国是美国，而不是沙特。如果沙特减产或者对美禁售，确实可以推高油价，但美国页岩油公司将是最大受益者。二、取消与美国的重要军购协议，实际上局面远没有恶化到要闹到两败俱伤的地步。三、重新考虑与华盛顿的情报关系。四、与地区对手伊朗和解，鉴于在遏制伊朗的问题上沙特甚至与以色列达成心照不宣的联盟，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沙特的预案中有一项尤其引人关注，允许俄罗斯在位于沙特西北部的泰布克设立军事基地，这是一个靠近叙利亚、以色列、黎巴嫩和伊拉克的战略要地。显示面对越来越大的压力，沙特有意借助俄罗斯来抗衡美国。俄罗斯反应极为迅速，16日就宣布由外交和国防官员组成的政府代表团访问了利雅得，并和小萨勒曼王储讨论了叙利亚局势。为换取俄罗斯制衡西方，沙特或在叙利亚问题上向俄罗斯妥协，若最终促使叙利亚和谈成功，新的地区力量平衡将向着有利于俄罗斯的方向移动。不得不叹服克里姆林宫在国际局势的变幻中寻找破绽并加以充分利用的能力，虽未独孤求败于当世，但也罕有敌手。
特朗普
暂且不谈特朗普及其女婿库什纳与沙特之间紧密的个人和商业关系，沙特还是美国在中东的重要战略盟友，两国在能源、军事、情报和经济等领域合作紧密，一旦失去该地区核心国家沙特的合作，美国向中东投射军力和影响力将举步维艰。一直以来特朗普积极寻求沙特支持，以压制伊朗在区域内扩张影响力、打击极端主义以及构筑巴以和平。因此不可想象白宫真的会启动损及两国联盟关系的制裁措施，事实上美国与沙特并没有朝着对抗的方向深入，反而显现峰回路转的迹象。
15日，与沙特国王萨勒曼通过电话后，特朗普在白宫表示：“沙特国王坚决否认知情，听起来可能是流氓杀手所为，谁知道呢？”他的言论已经由严厉制裁变成帮沙特王储开脱。
就在特朗普就此事发表评论之际，土耳其相关调查人员首次进入沙特领事馆，进行近9个小时的调查后声称发现了有毒物质，还有部分区域被重新粉刷抹去了痕迹。根据《维也纳公约》，大使馆和领事馆是外国领土。因此土耳其此举非比寻常，展示出抓住案件不撒手步步紧逼的姿态，有进一步向沙特施压的意味，同时把为小萨勒曼王储开脱的特朗普进一步架到火上烤以抬高要价。
同样是在15日，CNN报道称，沙特政府正在准备一份报告，或将承认本国特工在领事馆内对卡舒吉进行审讯的过程中出现差错导致后者死亡。该报告将表明相关行动未获沙特王室授权，渎职特工将承担责任。此举或可令小萨勒曼王储摆脱干系，从而平息事态。多家美国媒体做了类似报道。
蓬佩奥前往利雅得会见小萨勒曼王储
调查尚未结束、已经掌握的证据尚未公布的情况下，特朗普抛出流氓杀手论，又流出沙特拟议中报告，而且二者高度一致，表明特朗普试图协助沙特王储撇清与卡舒吉事件关系的意图已昭然若揭。笔者原以为祖国官混子惯于和稀泥，殊不知美国佬儿也深谙此道。卡舒吉失踪迷案是否会就此了结还要等待蓬佩奥16日在利雅得会见萨勒曼国王和小萨勒曼王储后的结果，以及之后蓬佩奥前往安卡拉与埃尔多安会谈的成果。
值得一提的是，沙特国王萨勒曼因年事已高，身体状况不好，近些年沙特日常政务都由小萨勒曼王储处理，此次老爹亲自出马，显示小萨勒曼王储尚无能力为自己捅的篓子善后。反观金正恩，尽管打肿脸充胖子，但经过几年历练，如今已经可以在中美俄韩日等大国间翩翩起舞，足堪与文在寅和特朗普这样的国际玩家过招。
目前美国除了总统特朗普的态度，国会的意向也值得关注。临近11月6日国会中期选举，国会议员们为选票必须顾及舆论，因此不得不讨论制裁沙特。考虑到沙特之于美国的战略意义，国会又必须谨慎行事，真是左右为难。不过，与共和党相比，在国会占少数的民主党相对超然。因帮小萨勒曼王储开脱，对特朗普不满的声音充斥各大媒体，民主党只需对这种舆论推波助澜即可令特朗普所在的共和党更加被动。即使民主党袖手旁观各路媒体人也不会就此放过特朗普，他与沙特间20多年来的各种商业往来被多家美国媒体翻了个底儿朝天，用以佐证特朗普不遗余力为沙特辩解是因为被收买在政策上假公济私，更有甚者质疑特朗普违反美国用以阻止外国操纵美国政府及其政策的宪法有关条款。
随着案件的深入调查，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沙特王储。卡舒吉了解的内幕太多，且不具有保守秘密的品性，故沙特王储有动机干掉他。被怀疑杀害卡舒吉的15名特工中有一人是小萨勒曼王储的保镖，还有三人隶属王储掌控的安全部门。一两个近臣瞒着小萨勒曼王储干点见不得人的勾当有可能，但15个人组团奔赴沙特驻伊斯坦布尔领事馆搞暗杀，若小萨勒曼王储事先不知情那他还有能力领导沙特吗？15人当中的另一人、沙特皇家空军军官博斯塔尼日前死于车祸。英国《中东之眼》和土耳其《曙光报》于17日爆料称，录音证据显示卡舒吉还没断气儿就被活活肢解。即便如此，死不瞑目的卡舒吉对刽子手们的报复来的也太快了些吧，或者沙特已经开始新一轮灭口？
不难预料舆论仍将揪着小萨勒曼王储和特朗普不撒手，但若美沙土三国达成一致，是否找出真相揪出幕后主使又算得了什么呢？蓬佩奥、特朗普、萨勒曼和埃尔多安等人对真相的需求不会比明早餐桌上摆哪道菜的兴趣更多一点。人权？位高权重的政要们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会想起那玩意。
不论各国政府未来如何行动，资本市场已经对沙特作出惩罚。利雅得股市近日出现下跌，14日暴跌近7%，创2014年12月油价暴跌以来最大单日跌幅，主要是由于投资者担忧沙特因卡舒吉失踪一事被制裁。此外，23日至25日将在沙特首都利雅得举办“未来投资倡议”大会，小萨勒曼王储对这个“沙漠达沃斯”寄予厚望，希望借此让投资者们重拾对该国的信心，但因他在卡舒吉失踪一案中扮演的角色愈发明朗，英国维珍集团负责人布兰森、黑石董事长苏世民、摩根大通CEO和优步CEO等商界领袖纷纷表示不出席会议，《金融时报》、《日本经济新闻》、《纽约时报》、《经济学人》、CNN和CNBC等主流媒体也都取消参会计划。
閱讀更多 觀察者姜道玄 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