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是平常的一天。冬天剛剛過去，春天的腳步才懶懶地踏進人間的樂園。四季變換，斗轉星移，沒有什麼力量能夠改變自然的規則。在自然面前，人是無比渺小的存在！
今天一早，你起床後頭腦昏昏。昨天夜裡你都在做夢，一會兒升官，一會兒發財，中間還摻合著一段兒春夢。
昨天晚上你和幾個朋友喝了一場酒。酒場的緣由是你一個朋友和別人介紹的女朋友見面，介紹人就讓你朋友喊幾個人聚聚，互相認識一下。有好感就繼續聯繫，沒有好感就此別過。你朋友就喊了你一道！
其他幾個人你都見過，只有那個女的你是第一次見。那是一個樸實的女子，化著淡淡的妝容，五官雖不精緻，但也玲瓏可人。如果是介紹給你的，你肯定會亳不猶豫地答應下來。你看著朋友興高采烈的樣子，就知道他肯定很滿意，那個女子也大大方方地表現出很高的興致。
酒席上的氣氛融洽，不知不覺大家都喝得有點高了。只不過別人是開心的醉意，而你是失落的寂寞。結束的時候，你朋友朝你揮揮手，打車送那個女子回家了。你走在回去的路上，被初春的寒風一吹，一下子翻江倒海似的吐了起來。膽汁的苦味，酒的酵味，一下子全湧到嘴裡，你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2
在你的心靈深處，藏著一個美麗的女子。你不願意和別人分享她的名字，暫且叫她小小吧。
小小是在高二那年從別處轉學過來的女生。小小瘦長的臉龐，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就像從明星張貼畫上走出來的仙女。小小喜歡穿長裙，她經常穿著五色繽紛的裙子，像一隻蝴蝶忽閃靈動，笑聲像銀鈴般清脆，馬尾辮在腦後甩動，青春氣息撲面而來。
從看見她的第一眼起，你的內心世界就波濤翻滾。你是班裡的學習委員，成績在全校也是出類撥萃的。小小沒有來之前，你一直心無旁騖地埋頭學習。學習就是你的世界，高考就是你的人生目標。你不要父母的教誨和叮囑，你知道高考是你的唯一門路。
小小來了之後，你的成績直線下滑。你幾乎很少和小小說話，但每次看到她和別的男生說話，你的心裡就痛苦不堪。小小的父母是縣城某局的領導，剛從外地調來本縣。你告訴自己：你和她的距離至少是十萬八千里，你和她之間不可能有結果。與其這樣，不如把這樣一份單相思埋起來永遠不說。
幸好，你高考成績還算不錯，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點大學。同學們聚會歡送你的時候，小小沒有來，她託人送了一份包裹好的禮物。晚上回家，你打開包裝，是一本裝幀精美的《詩經》。《詩經》扉頁上寫了兩行娟秀的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除了兩行字，並沒有簽名。你心裡無比失落。此後，你與小小再也沒有聯繫。後來，你又聽同學說她去了上海。你曾找過同學們要她的聯繫方式，但同學們都說沒有。
3
早上起床後，你口乾舌燥。你喝下一杯涼水，心裡好受多了。你燒了一瓶開水，泡了一碗泡麵，囫圇吞棗地嚥到肚子裡。出門的時候，你套上了昨天的一身羽絨服，頓時覺得有點兒燥熱。你想換一件薄一點的衣服，又覺得麻煩，還是算了。
剛一出門，你就聞到一股怪味，原來是隔壁將垃圾扔在樓洞裡了。在暗暗的光線裡，你看見垃圾袋底下流出了兩行細細的漬痕，就像兩行委屈的眼淚。操！你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
你租住的房號是105，左邊是104，右邊是106。104是一對小夫妻，只要休息日你在房子裡沒有出去，你就能聽到“104，外賣”的敲門聲，早、中、晚三次。104吃完後的垃圾總是隨手扔在樓洞裡面。你曾經數過，從門洞到外面的垃圾桶，不會超過20步。但104就是如此“敝足自珍”。
106是一對中年夫妻，帶一個男孩和一個老年婦女。老年婦女是男方的母親，你在樓洞裡碰見過多次，她總是很客氣，說著你不太聽得清楚的地方方言。106的媳婦是個潑辣角色，男的只要回家遲了一點點，迎頭就是一頓惡狠狠的罵：你又死哪裡去了？整天不著家，在外面不曉得搞什麼東西；又喝酒了？怎麼不喝死呢？孩子你不管，明天我就把他賣掉算了。你有好幾次從單位加班回家，看見106的老年婦年在外面暗暗抽泣。回到房間，你才知道原來106的媳婦又在家裡狂風暴雨般地飆罵。
4
小區的路在整修。自從你租住到這個小區，你已經記不清這條路整修過多少次了。柳樹發了一點兒新葉，草也添了一層新綠。鳥鳴清脆，婉轉悠揚。春天還是來了！
你步行十多分鐘，來到了公交車站臺。你乘坐的車還沒有來，你看著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像潮水一樣跟著公交車湧來湧去。一個女子，低著頭蹲在地上，頭髮散亂開來，覆住了臉寵。一對情侶，亳無顧忌地摟抱在一起卿卿我我。一箇中年男人，坐在長條座椅上閉著眼睛。公交車站臺旁邊的早點攤冒著熱氣，馬路上的灰塵不斷飄向包子、饅頭、稀飯。一條狗守候在早點攤的旁邊，張著嘴巴吐著舌頭，期待著行人的恩賜。
你轉轉頭看了一圈，又低下頭看微信。你其實從來不發微信，一是你沒有什麼可值得曬曬的喜事，二是你從來沒有出過遠門。你看著朋友圈，心裡暗笑著一群人的勤奮。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6點鐘、或者5點鐘發幾條朋友圈就成了時尚。各色雞湯，五味理論，創業歷史，感動XX，投票拉票、微信電商......不停地在微信上彈出來。你也想過把這些人拉黑了，但想想還是算了：何必剝奪別人剩下的這點自娛自樂呢？
5
你終於擠進了公交車。在這個方寸之地，男男女女都沒有了矯情，衣服貼著衣服，眼睛貼著腦袋。你前面是一個女人，你聞到一股好聞的香味，你就想看看那張腦袋前面的臉龐是什麼模樣。到了下一站有人下車，你趁機挪了個位置，和那個女人平行而站。你裝著回望公交車前面的樣子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不是什麼絕色女子，但也不難看。那個女子面無表情，一隻手吊在抓環上，一隻手拿著手機，眼睛盯著看。你無聊地把視線放到了自己的手機上。
公交車在路上呼嘯而過，橫衝直撞。它一會兒佔了左轉道，一會兒佔了右轉道。只要有縫隙，它就會加塞進任何一個直行的車道。你可以想像，公交車龐大的身軀和直行的車輛組成了一個大大的X字。終於，你等到了習慣已久的急剎，車上的人就像被打翻的多米諾骨牌一起朝前倒下，有哎喲哎喲的，有高聲驚叫的，有罵人踩著腳的......混亂未停，駕駛員一腳油門，車子又像離弦之箭飛了出去。
6
你到辦公室的時候，八點鐘已經過了十分鐘。其實你對公交車的駕駛員從來沒有意見，如果是你來開，你肯定會開的更快。但就是這樣，你還是遲到了十分鐘。你有點心虛，怕被領導發現，就從後門進了辦公室。一個同事小聲說，領導找你幾次了，快去快去！你心裡有點忐忑，不知道是福是禍。
你所在的單位是一家省屬國有企業，專門製造艦船的配件設備。八年前你大學畢業的時候，是這家單位全年新招聘的十名院校畢業生之一，受到時任主要領導的高度重視，經常對你噓寒問暖。你也有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情結，在工作上全力以赴，取得了數項發明專利，為公司帶來巨大利潤。八年時間，你從一個新入公司的畢業生，被提拔為車間技術員、車間工程師、技術部主任工程師，距離部門領導僅一步之遙。關鍵時刻，原來很欣賞你的主要領導退休了。公司新的領導上任後，你就被調剛到行政後勤部，擔任主任科員。你知道，在你們公司這就意味著“下放”。
你走進部門領導的辦公室，發現部門領導的表情像雕刻的石像一樣冷漠。
這個文件怎麼寫的？幾百個字的文件，有這麼多錯別字？
你狠狠心問：請問是哪個字錯了？
部門領導把文件扔給你，丟下一句話：自己回去改！
你接回來一看，部門領導在文件上圈了幾個圈，有兩個圈還寫了改好的字。你哭笑不得：改後的字才是真正的錯別字！
你聽同事們私下議論，部門領導是省裡某位領導的親戚。部門領導才來的時候，你還試圖和他交流一些工作想法。等你發現你和他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的時候，你就放棄了先前那些無知的想法。
你回到了工位，臉鐵青著，砰一聲坐到椅子上。你也懶得動腦子了，就按照部門領導的指點將正確的字改成了錯別字，然後打印送給部門領導。部門領導看看，依然沒有表情地說：發了吧！
你突然有一種感悟：什麼是體制？體制就是會游泳的人不知道哪個水滴托起了自己，不會游泳的人不知道哪個水滴淹死了自己。
7
公司雖然人很多，但還是為所有的員工提供免費的午餐。不到12點，你已經飢腸轆轆了。早飯簡單對付一下，你就等著中午這一頓免費的午餐呢！
食堂在公司的輔樓，分下、下兩層。二樓的食堂給公司領導和部門領導專用，不僅提供免費午餐，還提供免費的早餐和晚餐。普通員工在一樓的食堂，只提供免費午餐。
今天中午的菜是鹹菜燒肉、炒青菜和西紅柿雞蛋湯。你把拉了一下鹹菜燒肉，終於在碗底發現了兩塊肥肉。食堂被人承包了，總成本定額，食堂只能壓縮普通員工的福利了。
母親總講你太瘦了。你在心裡想了想，中國文化真有意思：瘦就是病字頭加一個叟。這代表瘦首先是一種病，而且瘦就是老人衰老的模樣。你也想過胖一點，但怎麼吃也不長肉啊！
8
中午你一般都是出去散步。但昨晚上的酒勁還沒有完全消退，你就找了個會議室躺下了。
下午是一個漫長的會議。其實你來不來都無所謂，你不用發言，只是靜靜地聽著領導們在舞臺上賣力地表演。你知道，這些話，或者這些會議根本解決不了問題。等一散會，領導們講的話你基本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
與其說是會議，不如說是小品。大領導反對的意見，小領導們分別從戰略、流程、人力資源、商業模式、市場策略、技術開發等各個環節分析大領導反對的正確；大領導隨口講出來的想法，小領導們都表示對於自己的部門有莫大的指導意義。甚至到了會議中間，你根本不知道這個會議的主題是什麼。
快到下班時間了，大領導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你心裡早就不耐煩了，但你看到一個個小領導們臉上都掛著職業的微笑，手中在奮筆疾書，一幅認真傾聽的樣子。你心裡想，這些人不當演員太可惜了。如果每個人心裡想的可以變成立體的文字，那些小領導們心裡暗暗的叫罵早已塞滿了整間會議室。
會議中間，你看到手機屏幕上顯示了母親的來電。你把電話摁掉，發了一條短信回去。你知道，母親又要問你女朋友的事情了。你現在是單身，近期也根本沒有考慮找女朋友的事情。今年春節回家，你被七大姑八大姨一通教訓，但是親戚們哪裡知道你的辛酸？在這座城市裡，一年不吃不喝也就只夠買四、五平方米的面積，沒有房子，何來婚姻？單身的朋友們偶爾喝點閒酒，集體自嘲：沒有房子，就沒有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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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公司出來的時候，早春的微風吹的還是有些陰冷，你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已經是晚高峰了，馬路上一溜停滿了汽車。公交車站擠滿了年輕的疲憊的身體，有的揹著雙肩包，有的拎著紙袋子，很多人戴著耳機，都面無表情木訥地向公交車來的方向張望。雖然季節是春天，但你從他們的臉上卻看不到一點點春的氣息。你突然覺得他們好可憐：他們在家裡都是無比珍貴的寶貝，但在城市裡他們只能被生活無情地折磨。你也無比可憐自己！
從公交車下來到租住的小區是一條直直的馬路，馬路兩邊排著廉價的飯店、酒樓、KTV、足浴店、美容店，你看到成群結隊的人進進出出。偶爾有各色美食的味道飄散到馬路上，讓你的肚子咕咕直叫。
快到小區的路口，有一對老夫妻開了一間小麵館。你經常去，互相早就熟悉了。老夫妻有一個兒子，前幾年因參加傳銷被抓了起來。老夫妻一年掙的錢也就只夠到監獄去個兩回。小麵館一停業，你就知道老夫妻去看兒子了。隔幾天小麵館重新營業，你看到老頭子頭髮又花白了一些，老太婆的背又佝僂了一些。無底洞啊！老頭子朝你自言自語地說。
老太婆問你吃什麼，你說還是老樣子！不一會兒，老太婆端出一碗麵條，上面蓋了幾片牛肉，撒了幾根蔥花。麵條的份量是足的，但牛肉實在太少。你也理解，這年頭放幾片牛肉就算有良心了。你從餐桌上擺放的辣椒醬瓶子裡挖出幾勺，和著牛肉一會兒就吃完了，碗裡的湯也喝了一大半。你感覺身體微微發熱了。你付完錢，和老夫妻打個招呼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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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租住的房子在一樓。走廊裡照明的燈早就壞了，伸手不見五指。你打開手機，藉著亮光走進了自己的小窩。
你打了個電話給母親，陪她聊了一會天。母親問你吃了嗎？被子冷不冷了？身體好不好？工作上可順心？有沒有女朋友了？你說都挺好，身體好的很，被子天天曬，暖和著呢，有好幾個人給我介紹女朋友，但女朋友的事情急不得，總要找一個合適的吧！母親說那就好，那就好；又說，不要寄錢了，家裡夠用，我和你爸爸花不了錢。
你又和父親說了一會兒話。你從小就怕父親，和父親聊的少。父親知道你怕他，現在你大了，他怕給你添壓力，從來不和你說找女朋友的話題，只和你談點開心的事情。
掛了電話，你趴到書桌上。時間還早。隔壁的夫妻在吵架，樓上的小孩在大聲尖叫，窗外偶爾響起幾聲蛙鳴，廣場舞的旋律此起彼伏。書桌上攤著一堆零亂的書，中間的一本是前幾天才打開的。你感覺很累，不知道是昨晚喝酒的原因還是其他什麼原因，身體乏乏的，打不起精神。但你還是打開書看了起來。你一直相信奮鬥可以改變命運，這也是讓你留在這座城市的希望燈塔！
夜已深深，你疲憊地躺到床上，腦海裡突然清晰地記起羅伯特·弗羅斯特的一首詩《The Road Not Taken》。你告訴自已：是的，既然選擇了，那就走下去吧，不管荊棘叢生，亦或鮮花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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