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翔。曾經是個混混

網上經常流傳這樣的視頻,曾翔怪叫三兩聲,大筆一揮,墨汁四濺,圍者欣喜讚歎轟然叫好。然後朋友圈、微信群評議如沸,滿屏的挖苦、嘲諷,罵曾翔乃跳樑小醜,玷汙了書法藝術。有人痛心疾首:“中國書法毀於賊手!”

曾翔。曾經是個混混

比他的作品難以理解的多得去了,為什麼惟獨曾翔爭議如此之大?主要還是受不了他的“吼書”。很多人氣憤:書法家,怎麼能夠這樣?

曾翔。曾經是個混混

曾翔,是個混混

1

曾翔,是19年前的石開,14年前的王冬齡。

石開曾在全國首屆篆刻大賽中脫穎而出,但一頭詭異的長髮、細眯的三角眼讓人側目,他在很長時間裡被人視為異類。1998年初入京華,劉炳森便託人帶話,開門見山地勸道:先把頭髮剪了!石開不為所動,至今蓄髮長鬚,並加刻一方大印曰:長髮哥哥。

2003年,也是一頭散亂長髮的王冬齡,創作了巨幅狂草:莊子《逍遙遊》。現場紙墨狼藉的一幕見諸媒體,關於其行為藝術的質疑聲就不絕於耳,直到《黑白之上》的展出,對王冬齡的口誅筆伐達到了頂點,很多人罵王冬齡玷汙中國書法藝術,罵他借色情低俗炒作。(筆者也對其《黑白之上》不以為然,但這是另一話題了,此處不表)

曾翔與他們,並沒什麼兩樣。

他們狂狷,他們張揚,他們在找尋自我的創作路上。他們瘋瘋癲癲,他們急功近利,他們喧囂吵鬧,他們的行為或形象讓很多人反感。

在很多人眼裡,他們混藝術,混圈子。

他們都是混混。

當然,你可能認為,他們的出現是浮躁現實的產物,是現代社會的孤例。古代的書法家,不會是這樣。

在你心目中,那些偉大的書法家,一個個應該都是脫離了低級趣味、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外高人,或仙風道骨,或溫文儒雅,或沉靜如水,對吧?

那你就錯了。

2

曾翔,是一千多年前的張旭、懷素與楊凝式。

張旭常年大醉,每醉狂走,脫帽露頂王公前,以頭髮蘸墨,大寫狂草,這畫風夠駭人吧?

懷素皈依佛祖,卻無心修禪。酒肉穿腸過,王公人家遊,百杯之後始顛狂,醉 了就睡主人床,好不快活!

唐任華有詩寫道:“狂僧前日動京華,朝騎王公大人馬,暮宿王公大人家。誰不造素屏,誰不塗粉壁。粉壁搖晴光,素屏凝曉霜。待君揮灑兮不可彌忘,駿馬迎來坐堂中,金盤盛酒竹葉香。十杯五杯不解意,百杯之後始顛狂。”

至於楊凝式,更是一個讓人嗔目結舌的主。這位仁兄年輕氣盛,煽動父親反抗強權,後來見勢不妙,怎麼辦呢?吃屎。幸好裝瘋躲過一劫,此後“瘋氣”不改,書法上更加張狂放肆,洛陽兩百多寺院的牆壁,他也不客氣,提筆就刷了個遍!

《宣和書譜》等典籍記載:楊凝式喜題壁,居洛陽十幾年,兩百多寺院均有其壁書,風靡一時。楊風子“若入院,見壁上光潔可愛,即箕距顧視,似若發狂,行筆揮灑,且吟且書,筆與神會。書其壁盡方罷,略無倦意之色。”

張旭人稱“張癲”,懷素雅號“狂僧”,楊凝式又名“楊瘋子”。

他們放肆,他們酗酒,他們寫字狂吼亂叫。他們不是瘋子就是癲人,他們遊走於王公與名士之間,在最喧囂的地方嬉笑。

時間再往前推五百年,還有一群放浪形骸的人,他們酗酒、縱歌、嗑藥,還裸奔。他們並沒有因為怪誕的行為被歷史拋棄,反而因為他們的思想,因為他們的作品而名留千古。

他們這個超級組合,叫做:“竹林七賢”。

喝酒,估計曾翔能幹一瓶。

嗑藥?曾翔是不敢了。

裸奔,估計更沒這個膽了。

所以你看,他們一樣是混混。曾翔的混混級別,相比之下還只是幼稚園水平,何至於“中國書法毀於賊手”?

說到這裡,總結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評判一個人的藝術,不是看他的創作表現,而應看作品。在理解這個人、理解他的作品之前,我們沒有發言權。

3

那麼,如何理解曾翔這個人?

一夫?木木堂?碩士生導師?大學特聘教授?我想,他最深層次的身份,應該是“中國版”的井上有一。

曾翔是幸福的

他是井上有一的忠實信徒,雖然他未必肯俯首膜拜,甚至存了一份比肩和超越的野心。井上有一最終在藝術上的高度,給了曾翔方向。井上有一藝術上的蓋棺定論,減輕了曾翔被中國書壇接受的難度。石開與王冬齡的成功,也證明了自我營銷的極大空間。

我相信,曾翔應該不止一次藉此鼓勵自己,鞭策自己,讓自己有勇氣堅定地走下去。

曾翔也是苦惱的

他不像前輩曹寶麟,安守書齋幾十載,有那麼深的學術積澱,就算摘下書法家的牌子,人家還是書法理論家,當代數得著的考據學者。

他不像後生陳忠康、陳海良,出手就是一紙純正的二王筆法,你們都懂,你們都服,你們都喜歡。

他也不像鮑賢倫、張學群,在文藝與政界雙棲,進退之間,遊刃有餘。更重要的是,他們的書法也被公認很好!

曾翔能夠做什麼?

他所倚賴成名的中書協,已不再是他熟悉的樣子。他的書法暫時還不被理解,被很多人譏諷嘲笑。曾翔要是三五年不出來混場子,你們保證忘得一乾二淨!

他只能出來寫字,喝酒,被人們圍觀。

他只能出來傳播自己的道。

他在探索的路上,躑躅前行。

希望走著走著,人們就理解了。

明白了這些,曾翔那些奇特的行為,是不是找到了註解?

4

曾翔的作品,又是什麼道?

如果將他的書法與街頭行為藝術、江湖書法劃等號,這不符合事實,也對他不公平。他筆下並不是沒有傳統的東西,只是更多現代性的探索。

他的書法,沒有很多人說的那麼不堪。我以前寫過一段關於他的文章,附錄如下:

如果嘗試理解他,你就知道,曾翔是聰明人,深深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裡。你讓他重新再花十年、窮無數的精力去深入傳統,跟陳忠康、陳海良這些二王高手比技法?這太難了。


所以,他跳出了這條人頭攢動的大道,斜斜地切入一條小路,人家不跟你比技法行不行?他儘可能使出自己所能用到的傳統功夫,發揚日本井上有一“極度張揚意識與慾望,從靈魂裡迸出墨汁”的創作理念,有意無意間結合西方的抽像派與空間美學,來探索當代書法的表現形式。而且,在他筆下其實還是有一定的表現力、感染力的,有他的稚拙天真,有他的雄渾粗獷,有他的奇崛跌宕,有他的狂放誇張。

他也沒有某些互捧文鼓吹的那麼好。曾翔的創作還在探索中,偶有成功,失敗的時候更多。

很多人遵循傳統的法度在學習、在創作,有傳統的技法可以參考、有固定的創作模式可用,出手一看就可以很精彩。而對於曾翔,探索仍在路上,偶有佳構,大多數作品還是失敗的。有時候感覺不夠或情緒不到位,筆下就成一張廢紙。目前來看,廢紙還是更多。

探索就會偶爾出彩,也要允許失敗。因此,我們不能全盤否定曾翔,說他不懂書法,那樣的說法不客觀。人家選了一條很聰明、略取巧、但其實並不好走的路子,頂著罵聲一路探索,確實還是有勇氣,也有水平的。

曾翔的創作,不能等同於未上路的江湖書法,但也還沒形成一條成熟的路子,一切尚未成形,還在探索之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句話也許比較恰當:

曾翔,還在路上

5

曾翔的存在,又有何意義

曾翔,是書法發展到當代,在中西方文化、審美、藝術思想衝擊下產生的標本性人物。他們的藝術創作,突破了傳統書法的邊界,進入了難被人理解的狀態。他們的探索,對當下的藝術發展是有獨特意義的。

作為書法,需要在發展的同時還能守護傳統的純粹和尊嚴,否則就不再是書法。曾翔能夠引發“當代書法之問”,被認為“糟蹋了中國書法”,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破壞了我們對傳統書法的固有認知。

創新的邊界在哪裡?這是一個大命題。我想,總有解決思想分歧的辦法,我更願意將他們藝術上的創新叫做:

“字藝”或“墨藝”

基於文字本體的藝術化表現,而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書法”。

書法學界能否形成共識,從書法裡分支出一門“墨藝”呢?這樣也許能夠解決當代書法領域意識混亂的問題。此事已經迫在眉睫,很多人可是因為看了曾翔們的創作而心生困惑,厭惡書法,甚至痛心疾首一怒棄筆了啊。

6

每次看見曾翔的視頻,最辣眼睛的,其實是那群圍觀叫好的看客。他們當面逢迎拍馬,背後隨波逐流,轟然叫好的是他們,私下散佈視頻、起鬨罵曾翔的,也是他們!

對於目前的曾翔,過度的讚美、吹捧是可恥的。因為不喜歡曾翔的“吼書”就加以挖苦謾罵,也是膚淺的。

不管曾翔的創作,是“書法”還是“字藝”,在我們還沒看明白,看不懂,或還需要向後再看幾年、等藝術家探索成熟的情況下,我們可以選擇等待。

如果以達芬奇為唯一標準,可能就不會誕生梵高、莫奈這些印象派藝術家。偉大如盛唐,曾經誕生了顛張“張旭”、狂僧“懷素”、釋高閒和“四明狂客”賀知章,他們放浪形骸,曠達不羈。

我們身處一個更偉大的時代,包容開放、兼收幷蓄。

還容不下一個曾翔

見山館

2017年1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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