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放學後，當我拿著給妹妹買的零食興沖沖地趕回家時，發現屋裡坐了好多本家親戚正在小聲地商量什麼。我推開門，卻見妹妹正在擦眼淚，我問妹妹怎麼了，妹妹卻什麼也不肯說。放下零食，我來到正屋，正要問是怎麼回事，姑媽上前告訴我，妹妹讓齊軍給“欺負”了，現在正在商量怎麼辦。
我一聽，渾身的血液都湧了上來，奔向另一個屋，抓住同樣默不作聲的齊軍就是一拳，欺人太甚了，竟然做出這樣禽獸不如的事！見我動手打人，親戚們紛紛上前拉開我，繼母更是不知所措，一邊哭一邊拽住我的手，求我別打了。
齊軍是隨繼母一起來我家的，比我小一歲，但生日比我小。內心深處，我非常排斥繼母和齊軍，也許是看多了後媽虐待孩子的故事，打心眼裡我不喜歡他們娘倆。由於唸書不好，齊軍初三便輟學了。妹妹比我小三歲，初中畢業後也不願意上學。雖然我和齊軍關係不好，但是妹妹和他關係卻很融洽，整天“哥，哥”地叫著。也許是沒媽的孩子懂事早，生母去世後，我覺得自己有責任照顧妹妹，背地裡我曾告訴妹妹不要和齊軍走太近，妹妹也曾答應過我，誰知竟會發生這樣的事！要不是那天妹妹嘔吐被繼母發現，這事不知還要隱瞞多久！
剛才還小聲商量的親戚們經我這麼一鬧，聲音陡然大了起來。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妹妹應該把孩子做掉，然後找個人家嫁了。我不服：“為什麼不讓他走，而是妹妹嫁人？”叔叔拉過我，“高三學生了，要懂事，解決問題不能靠衝動。”這時，齊軍推門進來，嘴角還流著血，吞吞吐吐地說，他要對妹妹負責到底，他要和妹妹結婚！姑媽第一個站出來反對，認為這麼做有傷風化，會讓別人笑掉大牙。
姑媽的態度讓我有了底氣，我再次衝到齊軍面前，幸好被叔叔拉住，這時，親戚中也有人出來指責齊軍，認為他搗亂。一時間局面有些失控。繼母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摑了齊軍兩個耳光，“你個混賬，你給我滾！”
這時，叔叔站起來，說，這事也不算稀奇，如果兩個孩子能真正相愛，成全了也是一樁好事。但是，大多數人還是同意姑媽的意見，雖然齊軍和妹妹異父異母，但現在畢竟是一家人，傳出去總是好說不好聽，加上妹妹一直在哭，所以，稍頃，爸爸決定，明天就去醫院給妹妹做手術，這事宜早不宜遲！
2
總感覺心裡堵得慌。
那天，我把齊軍約到郊外，讓他跪在生母的墳前認錯，然後告訴他：“從現在起，你給我滾出這個家！”齊軍不和我吵，“哥，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的。”說完，在生母墳前磕了幾個頭，站起身就走。
真正苦的是繼母，每天都像個罪人，在家裡低眉順眼，說話也極小心。爸爸見狀，也只有嘆氣的份。
半年後，在親戚們的撮合下，還不到法定結婚年齡的妹妹嫁到了離家比較遠的一個村子，丈夫是個本分的農民。出嫁前，我特意請假回家為妹妹祝賀，妹妹的臉上，看不出一絲將為人妻的幸福，那一刻，直覺告訴我，妹妹並不想嫁給這個農民，想到這，我心如刀絞。其時，為了避免尷尬，齊軍已經出去打工，妹妹即將嫁人一事，全家人對他封鎖了消息。
兩個月後，齊軍打工回來，得知妹妹嫁人的消息，痛哭失聲。一天，齊軍竟瞞著家人去看妹妹，並且，用自己打工掙的錢給妹妹買了一條項鍊！此後，齊軍經常去看妹妹，每次去都要給妹妹帶好多吃的。爸爸和繼母都曾阻止過齊軍的行為，但是，他依舊趁外出打工之機去看妹妹。
家人於是張羅著給齊軍找對象，但是，不管誰給介紹，齊軍都避而不見，繼母又著急又無奈。
不久，妹夫來到家裡，言談中對齊軍總去看望妹妹頗有微詞。家裡這才知道，齊軍幾乎每個月都會去看妹妹一次，就連本分的妹夫都從中看到了某些端倪。妹夫走後，繼母指著齊軍的腦袋：“我這是哪輩子做的孽啊，你還讓不讓我活了？”齊軍霎時淚流滿面：“我和妹妹是真心相愛，是你們的舊觀念拆散了我們，你們不知道，妹妹在婆家生活得並不幸福，她一點都不愛她的丈夫，妹妹愛的始終是我，而且，妹夫是個小心眼，經常對妹妹疑神疑鬼，有時，甚至還動手打妹妹……”
不待齊軍說完，繼母大罵一聲“住嘴！”讓齊軍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你要是再不悔改，我就死給你看！”說著，繼母真的拿起菜刀往脖子上放，嚇得齊軍面如土色，“撲通”一下跪在了繼母面前。看著齊軍，我甚至有些幸災樂禍——妹妹有多痛，就讓你有多痛。
3
幾個月後，妹妹回家小住，結婚不到一年，妹妹卻憔悴得像個婦人。那時，我已經上了大學，接受了高等教育，但是，我還是無法接受齊軍和妹妹之間發生的故事，我和齊軍幾乎不聯繫，彷彿兩個陌生人。
妹妹那次回家，正好是我的假期，那時，妹妹已有3個月的身孕，將為人母的喜悅並沒有沖淡妹妹眉宇間的那絲憂愁。也許是繼母的“自殺”行為震撼了齊軍，這次齊軍表現得很理智，幾乎不單獨和妹妹在一起，說話也講究分寸。
那天，齊軍對我說：“哥，咱倆下河撈幾條魚吧，給妹妹補補身子。”路上，齊軍問我：“哥，是不是愛一個人就要讓她幸福？”我覺得這話題有些突然，但幾乎是同時，我明白了齊軍的意思，於是我說“當然，如果讓對方痛苦，那就不是真愛了，所以愛一個人就要懂得放手。”齊軍若有所思，“哥，我現在想開了，妹妹已經嫁人，我不應該再讓她難受。”稍頃，齊軍大聲對我說：“哥，今天我要撈幾條大魚。”說著，一下子跳進了河裡。
我相信齊軍對妹妹的感情，來我家這麼多年，齊軍從未和妹妹鬧過矛盾，繼母每次做好吃的，齊軍都要給妹妹多一些。上學時，妹妹不坐我的自行車，偏偏愛坐齊軍的車。一次，妹妹感冒，是齊軍頂著大雨買回了感冒藥，而自己卻淋得發了燒。
這樣想著，對齊軍的怨恨似乎少了些。
同時我覺得，妹妹和齊軍當年也可能是年紀小才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好在齊軍已經有些明白，並且懂得回頭。
4
大四那年，爸爸和繼母幾乎是同時患上了腦血栓。怕影響我學習，齊軍沒有把消息告訴我，用自己打工掙來的錢為兩位老人辦理了住院手續，一個月後，錢花光了，再也沒處籌錢了，齊軍才告訴我消息。趕到家，讓我心疼的不僅有病床上的老人，還有憔悴不堪的齊軍。一個月的操勞，齊軍彷彿蒼老了許多。一見面，齊軍的一聲“哥”頓時讓我有些心酸——醫生告訴我，如果沒有齊軍，兩位老人後果將不堪設想，一個人照顧兩個人，不僅要料理吃喝拉撒，而且，還要為醫藥費犯難。
醫藥費是我找舅舅解決的，畢竟，我是他的親外甥，我寫了欠條，並且寫下了利息，舅舅才肯把錢借給我，那一刻，現實給我上了生動的一課：生存的艱難，還有一個人的尊嚴。
好在我即將大學畢業，齊軍對我說，“哥，等你畢業後，咱哥倆掙錢還，這點困難嚇不倒咱們。”為了照顧老人，齊軍放棄了外出打工。幫父母翻身，擦洗，這些我幹不來的活，齊軍卻做得有條不紊。看我著急的樣子，齊軍說“這些都是體力活，哥，你只管讀好書就行。”
那時，齊軍的婚事成了父母的一塊心病，他們希望在活著時齊軍能把媳婦娶到家。齊軍就說，“放心吧，我這麼好的人還愁找不到媳婦？”
5
大學畢業第三年，繼母和爸爸相繼離開了人世，直到這時，我才感到親情的重要。沒了父母，就感覺沒了屏障，從此，要直面江湖。
父母是帶著遺憾走的，齊軍始終沒把女朋友帶回家。
父母去世第二年，一個開發商看中了我們居住的地理位置，作為補償，給了我們50萬。還清債務，還剩40萬。繼母和齊軍來我家已有十多年，和我有同樣的繼承權，我給了他20萬，剩下的20萬我和朋友一起投資做生意。剛開始，賺了一些錢，不料後來因意見分歧，經營不善本錢都搭了進去！屋漏偏遭連夜雨，妹妹因忍受不了妹夫的家庭暴力而離婚，帶著孩子回到了我們身邊。那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艱難的一段，短短几年，竟經歷了這麼多變故！知道我心情不好，齊軍經常來陪我。
那天，坐在出租屋裡，我把自己灌了個微醉，這時，齊軍邁著堅實的步子走進來，拿起酒瓶一口乾了下去，“來，咱哥倆一起喝！”說著，又啟開一瓶。怕他喝醉，我本能地抓住齊軍的手不讓他喝。齊軍順勢握住我的手，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哥，有什麼困難我們都要一起面對！”說著，把20萬元的存摺重重地拍到桌上，“哥，這個你拿去，記住，你永遠是我的哥！”
醉意朦朧中，我的淚滾滾而下，齊軍抱住我，“哥，我有一事相求，希望你成全！”頓了頓，齊軍接著說：“當年，我和妹妹絕不是一時衝動，而是真心相愛。只是事情發生後，大人們難以接受，妹妹害羞不肯表達，而我一個人的力量有限，說服不了任何人。妹妹結婚後的很長時間我才想通，不去打擾妹妹，真心地為她祝福。可是，妹妹離婚了，這又給了我決心和勇氣，我愛妹妹，也愛妹妹的孩子，我和妹妹商量要在一起，人生的大好年華不多，再不相愛我們就老了。哥，爸媽都不在了，我真的希望你能夠成全我們，這樣，我們三個就可以永遠不分開……”
還有什麼說的，紅塵中的愛，就是這般神奇，什麼傳統觀念，都見鬼去吧。對病中父母的照顧，對妹妹的不離不棄，對20萬存款的坦然處之，世上還有這樣情深義重的兄弟嗎？抱著齊軍，我用力點了點頭，“弟弟，我答應你！”聽我說完，齊軍突然雙膝跪地：“哥，謝謝你的成全，我可以什麼都不要，只要你的一句祝福……”說完，齊軍緊緊地抱住我，泣不成聲……
“那一年，我磕長頭擁抱塵埃，不為朝佛，只為靠近你的溫暖！”再讀這句詩，我已是淚流滿面……
（親愛的讀者，如果是您，會同意弟弟的請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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