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被誤解千年的“昏君”——唐高祖·李淵

有人說,在中國的歷史上,出現一位真正好皇帝的概率,比“中彩票五百萬大獎,又不小心把彩票弄丟了,結果彩票又找到

”的概率,還要低。

話雖然誇張,但仔細想想打從秦始皇登基以後,能上得了“青史賢君”這張檯面的皇帝,還真是屈指可數。

秦始皇的功績無人可比,有率先性,完成了統一六國的偉大壯舉,但他登基後施以暴政,搞的黎民百姓怨聲載道,果不其然,秦朝只持續了14年的統治就宣告終結。

漢武帝也是雄才大略,不惜一切跟匈奴死磕到底,雖然戰功卓絕,政績斐然,但拉著一國之力窮兵黷武,到頭來還是讓大漢不可避免的走向衰退。

由此可見,皇帝這個位置,真不好當,如果論功,每個皇帝都能說出來一大串,如果論過,即使李世民這般功勞蓋世,也曾親手屠戮了兄弟滿門。

從這個角度來說,可以想象史官們在撰寫史書時的難處,如何評價一位皇帝的是非曲直,還真不好寫,尤其是為皇帝的一生做總結,會讓史官非常難辦,吹的太狠,有悖事實,批的太厲,有辱聲譽。

以我上邊所說的三位皇帝為例,秦始皇有功有過,不論是焚書坑儒,還是壓榨國力,打造強軍,到現在仍舊爭議不斷,漢武帝也崇武,連年征戰匈奴並非全是勝仗,同樣為後世所詬病,唐太宗發動玄武門之變,又一直飽受“喪失人倫,不顧親情”的道德批判,可見這些皇帝沒有一個能讓後世蓋棺定論,優點與缺點同樣鮮明,難以用一個準確的詞彙,為這些影響中華大地歷史進程的帝王做出總結。

但縱觀歷史,有一位皇帝在史書中的形象,比起其他爭議頗多的帝王來,可謂非常明確,然而這種“明確”並非一味的誇或貶,反而是將他的部分功勞和事蹟“邊緣化”,似乎有意模糊這位帝王的某些言行或選擇,還說他之所以能當上皇帝,完全靠的是軍事奇才二子李世民,以及當時最厲害的一幫謀臣武將。

反過來說,也正因此,這位皇帝的後半生,完全被李世民的耀眼光芒所掩蓋,就連他曾做出的很多重要抉擇,也被史官有意無意的籠罩上一團迷霧,從而讓他的言行舉止,看起來是那麼的矛盾,造就出被後世詬病其“優柔不斷

”的形象,他就是以“搖擺猶豫”聞名歷史的唐高祖

李淵

為何說李淵以“搖擺猶豫”聞名歷史呢?

我個人認為,原因有二:

其一,從新、舊兩部《唐書》中的記載來看,自太原起義成功,李淵任命三兒子李元吉留守太原(晉陽)以後,他曾數次許諾立李世民為太子,但事實情況卻是次次食言。

李淵不僅堅持立老大李建成為太子,更對其偏袒有加,而李世民作為戰功無匹的秦王,即使有老爹李淵的承諾在先,但翻看史書中的記載,卻顯得他很“委屈”,尤其是玄武門事變的起因記載,把李世民塑造成為了“老爹不愛,兄弟也恨,處處遭難,最終迫不得已發動事變“的角色,並以此為基礎,刻意把李淵的形象往“搖擺猶豫”的方向上引導,幾乎是說:

李世民之所以發動玄武門事變奪權,很大責任要算到李淵的搖擺不定上,如果當年李淵突破舊俗,堅持改立李世民為太子,那麼也就不會發生日後的兄弟相殘了。

《舊唐書·本紀第二·太宗上》:高祖怒,仍遣太宗將三十餘騎行剗。還日,固奏必不可移都,高祖遂止。八年,加中書令。九年,皇太子建成、齊王元吉謀害太宗。六月四日,太宗率長孫無忌、尉遲敬德、房玄齡
……等於玄武門誅之。

於此,反應出李世民其實是被逼無奈,迫不得已才發動政變,一切慘劇皆非他本意,按照《舊唐書》裡的記載,他仍舊是那個想團結兄弟,一同打造出盛唐的千古名君,而不是為了權力不惜誅殺同胞兄弟的暴君。

然而聯想李世民登基後,曾親自幹預史書的編撰工作,再思考發動政變背後的真實原因,就很是耐人尋味。

首先要思考的一個關鍵問題,也是本文的核心主題:

唐高祖李淵,究竟是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糊塗君王?

要弄懂這個問題,得解釋一個矛盾點:

現代史學家考證,李家當年太原起兵,趁著天下大亂要入主的時候,其實是李淵起頭,而非《舊唐書》裡所說的是李世民主使,但既然諸如新、舊《唐書》等史料中說的是李世民主使,這就形成了一個矛盾點:

太原起兵,究竟是李淵主謀,還是李世民主謀?

(注:太原起兵,也稱“晉陽起兵”,是隋末時期身為太原留守的李淵,起兵反隋的重大歷史事件。)

《舊唐書·高祖本紀》:太宗與晉陽令劉文靜首謀,勸舉義兵。(李世民勸李淵起兵)《新唐書·高祖本紀》:高祖子世民知隋必亡,陰結豪傑,招納亡命,與晉陽令劉文靜謀舉大事。計已決,而高祖未之知,欲以情告,懼不見聽。(說李世民制定完起兵大計後,要告訴李淵,然而李淵害怕起兵會鬧出大亂子,承擔不起,因此“懼不見聽”。)
《新唐書·太宗本紀》:高祖起太原,非其本意,而事出太宗。

如果是李淵主謀,那他可就不像史料中說的那麼搖擺不定,相反能證明他是一個在大是大非面前,敢於果決選擇的人,絲毫也不優柔寡斷。

如果是李世民主謀,那李淵可能就真如史料中所載,在一系列事關國本的問題上搖擺不定。

李淵太原起兵

我先提供一段“李世民主謀輪”的史料,咱們來辯證一番:

《舊唐書·裴寂傳》:寂又以晉陽宮人私侍高祖,高祖從寂飲,酒酣,寂白狀曰:“二郎密纘兵馬,欲舉義旗,正為寂以宮人奉公,恐事發及誅,急為此耳。今天下大亂,城門之外,皆是盜賊。若守小節,旦夕死亡;若舉義兵,必得天位。眾情已協,公意如何?”高祖曰:“我兒誠有此計,既已定矣,可從之。”

大家且看,這一段記載說的是:

太原起兵之前,與李淵私交甚好的晉陽宮副監裴寂,設了一個局,灌醉了李淵,又塞給他兩個美豔宮女,等到李淵酒醒了,發現被窩裡躺著倆美女,當場大驚,問姓名後,美女只說是“晉陽宮人”,這私通晉陽宮的宮女,可是死罪。

李淵聽說是宮女以後,嚇的魂兒都沒了,趕忙往外跑,結果裴寂出現,說現在城門外盜賊橫行,二郎(李世民)有意起兵,就因為私自安排宮人侍寢,一旦事發大家都是死罪,因此不得不起兵,您要想守住名節,不敗露私通宮女的行為從而不起兵,那就算您逃出去,也免不了在天下大亂中身死,可您若現在跟著二郎舉兵起義,不但能免了與宮女私通之禍,還能順勢得了天下,不知意下如何?”

結果李淵想了想,回答說:“我兒(李世民)有這種計謀,既然已經決定要起兵,那我只能順從他的決策了。”

於是出了宮門,李淵跟著李世民起兵。

(注:晉陽宮:初為東魏權臣高歡所建避暑行宮,後歷經楊堅楊廣父子二人擴建,作為帝王行宮,而設立“正監”與“副監”職務,李淵因身為太原留守,便任正監,副監則是裴寂。)

裴寂影視劇照

這是《舊唐書》中的記載,相信大家應該能看明白,描述的是李世民起兵,李淵“從之”,而且理由也非常荒唐,僅僅是因為一個局,在這個局裡,被設計的李淵顯得有些懦弱,只憑裴寂一番簡短的利弊權衡,就選擇了跟隨李世民起兵。

但事實上據現代考證,太原起兵實為李淵主導。

這也是頗有爭議的一點,好像是李世民刻意讓史官寫了這麼一段歷史,目的是在於掩蓋李淵要謀反的野心。

因為歸根結底,李淵是隋朝楊家的親戚,他如果領頭起義,那可就是違背禮法的大逆之舉,試想隋煬帝被自家親戚李淵給滅了,這種事兒若傳出去,總歸是不好聽。

按現在的說法,隋煬帝楊廣與李淵是親姨表兄弟,往上算,他倆都是北周八柱國之一獨孤信的外孫。獨孤信的兩個女兒,一個七女兒,名為獨孤伽羅,是隋文帝楊堅的皇后,諡號“文獻”,也就是隋煬帝楊廣的母親。而李淵的母親是獨孤信的四女兒“獨孤氏”,後唐朝開國,追封“元貞”,所以李淵起兵,嚴格意義上來說,是要幹翻自己的表弟,算是窩裡反。

隋唐人物關係圖

如果傳到後世,後人肯定免不了要批判李淵,所以李世民基於此考慮,便在史書中刻意掩蓋了李淵主導太原起義的事實,而把這個“鍋”,自己給頂了下來,寫成是他想起兵,李淵“從之”。

為何這麼說呢?

有兩個原因:

其一,當年如果是李世民帶頭起義,可他的年紀只有十八歲,就算他天縱英才,是百年難得一遇的軍事統帥,但一個十八歲毫無資歷的毛頭小子,憑何能做到服眾?又如何能說服李淵的麾下三軍揭竿而起?這在常理看來,根本不可能。而且當時局勢動盪,若在軍隊中沒有雄厚的人脈與基礎,他只說一句兄弟們跟著我衝啊,人家肯定要問:憑什麼?

(注:唐太宗李世民出生日期:公元598年1月28日,晉陽起兵日期:公元617年。)

其二,李世民即位以後,干預過史書編撰,這也是最為主要的原因,既然史書是由勝利者書寫,但歷朝歷代的史官都是相當恪守職業操守的,皇帝做錯了,就得在史書裡直言是非,可是李世民曾經明示過負責編撰唐史的褚遂良,讓他寫完初稿就先給自己過目,雖然遭到了褚遂良的反對,但最後通過房玄齡的調和,李世民還是如願看到了初稿,所以基於這一點,我認為李世民把他老爹的“過”給轉接到自己頭上,應當不假,目的是讓盛世大唐的建立,顯得名正言順,而非是滅了自家親戚篡奪的皇權。

基於此,結合我上文所說,《舊唐書》裡寫的李世民是屬於“老爹不愛”的角色,而且李淵多次食言,沒有立他為太子,李世民必定對李淵有著強烈的不滿,不然也不會在日後發動政變篡權,可是在《舊唐書》裡,李世民卻幫李淵頂鍋,這就是我所說的矛盾點。

褚遂良,字登善,監修國史

通過這個矛盾點,就引申出一個核心問題,即:

李淵身為唐朝的開國皇帝,其實有著不可磨滅的功績,起著一定的主導作用,並非像《舊唐書》裡所述的那麼“邊緣”,比如主導太原起義,他就很果決,而太原起義的歷史意義之重大,幾乎可以斷言,如果沒有太原起義,就沒有後來的盛唐。

可以說太原起兵這件事,主導了日後數百年來的歷史進程,也可認為是唐朝的源點,整個起兵過程中,不論是從起兵的時機,方式,名義,再到各種內外聯繫,以及最後事成,全部沒有任何失誤,堪稱歷史上最為完美的起兵謀劃之一。

而能主導如此重大事件的領導者,必定不會是年僅18歲的李世民。

一來如上文所說,他沒資歷。

二來太原起兵的主要參與者中,有三位關鍵的軍事統帥,分別是:

長孫順德、劉弘基、竇琮。

長孫順德·像

這三人組成了李唐政權建立初期的中堅力量,皆任統帥或副統帥之職,而這三人當初是為了躲避遼東戰亂,從隋朝軍隊裡叛逃出來投靠李淵的,後來才為李世民所用。

《資治通鑑》:右勳衛長孫順德,晟之族弟也,與右勳侍池陽劉弘基,皆避遼東之役,亡命在晉陽,依淵,與世民善。

注:可見這段記載中的“依淵”二字,正是投奔李淵的意思。

眾所周知,不管哪朝哪代,逃兵基本都是死罪,更何況他們作為軍隊的領導人物,竟然帶頭叛逃,所以投靠到太原後,要想不被隋朝抓回去依法治罪,那就只有李淵能夠提供政治保護,李世民肯定是沒法為這三人的罪行提供政治保護,他只是太原留守李淵的兒子,而不是太原留守。

既然是投靠李淵的,那也就代表著在起兵這件事上,長孫順德三人是聽從李淵的調遣,不應該聽從於李世民。

秦王李世民影視劇照

之後的太原起兵,堪稱完美,如果沒有一個優秀的領導者,自然是難以成功,因此我個人總結認為,李淵才是太原起兵的真正主導者,在建立李唐初期政權的根本問題上,他起到了難以否定的巨大作用,不論是制定計謀,還是籠絡各方,都是李淵所成就,這也體現出他是一個經驗老道,同時又深謀遠慮的政治家,軍事家,而且肯定不是優柔寡斷之輩,否則太原起兵如此緊急的事情,也不可能順利完成,而是需要領導者有著極強的魄力,能夠服眾,且能夠控制住起兵後的混亂局面。

所以我上文所說的第一點,《舊唐書》裡刻意把李淵的形象,往“搖擺猶豫”的方向上引導,大有不實之處,這種不實,我相信並非史官想貶低或者磨滅李淵的功績,相反是因為史官受到了外界,或者是來自李世民本人的壓力,其背後的真正目的,只有一個:

李世民既想掩蓋玄武門事變的有悖道德,又想為父親李淵頂鍋,好讓李唐政權的建立名正言順,但以此向史官施壓,並主導了唐史的編撰,最終在這段歷史記載中留下了各種矛盾點,才會看上去有著很多蹊蹺之處。

說李淵以“搖擺猶豫”聞名歷史的第二個原因:

李淵冥頑不化,死守“立嫡長子為太子”的古訓,一味偏袒老大李建成,而對老二李世民的不滿置若罔聞。

說到這一點,就不得不提起,當年著名的“楊文斡(wò)事件”,即李建成指使楊文斡行刺李世民一事,後來幸被朱煥等人向李淵告發,說楊文斡與李建成裡應外合,要在李淵等人巡獵的過程中除掉李世民,李淵聽後勃然大怒,當即藉口別事召見李建成,提早破壞了李建成的圖謀,不然以當時李建成準備之周全,那歷史很可能就要改寫了。

《資治通鑑·唐紀·玄武門之變》:楊文斡嘗宿衛東宮,建成與之親厚,私使募壯士送長安。上將幸仁智宮,命建成居守,世民、元吉皆從。建成使元吉就圖世民,曰:“安危之計,決在今歲!”又使郎將爾朱煥、校尉橋公山以甲遺文斡。二人至豳州,上變,告太子使文斡舉兵,使表裡相應;又有寧州人杜風舉亦詣宮言狀。上怒,託他事,手詔召建成,令詣行在。建成懼,不敢赴。太子舍人徐師謩勸之據城舉兵;詹事主簿趙弘智勸之貶損車服,屏從者,詣上謝罪,建成乃詣仁智宮。

可事後李淵卻聽信大臣與妃子的勸言,把犯下謀反大罪的李建成放了不說,其主謀行刺一事也只是草草了結。

楊文幹影視劇照

很多人將這件事的整個過程,當做能夠證明李淵優柔寡斷的依據。

(注:《資治通鑑》裡記載為“楊文斡”,《舊唐書》卻為“楊文幹”,因安史之亂時唐初史料被付之一炬,後又實錄不全,所以唐史編撰尚有諸多爭議之處,本文暫且以司馬光所著《資治通鑑》為主,稱“楊文斡wò”。)

而刺客楊文斡行刺失敗,心知必死後,當眾起兵造反,李淵拉著李世民的手,承諾平復了楊文斡,就廢了太子李建成,改立李世民為王儲,結果等李世民凱旋迴朝後,李淵卻提也不提改立太子的事兒,反倒讓李世民去洛陽當王爺,明裡暗裡的想把他調離政治中心長安。

初看這件事的經過,並無不妥,李淵為了平息兒子之間的權力鬥爭,有意偏袒太子李建成,將李世民調離長安,也算是一種平衡雙方的舉措,但是怪就怪在,李淵之前所承諾的“廢長立幼”,等到李世民帶著軍功回來,卻成為了空談。

堂堂一國之君,多次食言,尤其是面對功高蓋主的秦王李世民,我個人認為,這種可能性很低,而且李淵許諾的時候,很多大臣,包括與李建成關係親密的三子李元吉也在場,但事後僅憑大臣和嬪妃的勸言,卻把立儲君如此事關國家社稷的大事當成空談,且出爾反爾,這未免也太兒戲了?

況且李建成指使楊文斡刺殺李世民,當時行刺在場的還有李淵,這本身已經從兄弟相爭升級成為謀反大罪,按照常理,當著皇帝的面搞行刺,哪怕主謀貴為太子,必定也少不了一番重罪,可是等李世民回到長安,李淵卻把李建成放了,只是隨意流放了幾個李建成麾下的謀士,算是將行刺了結。

試想這可是證據確鑿的公然謀反啊,不是別的罪行,而且楊文斡在刺殺失敗後,乾脆起兵造反,李建成不僅指使刺客,這刺客還造反了,可謂是罪加一等,結果啥事兒沒有,繼續當起了太子爺,不論怎麼看,這件事兒不合常理的地方著實太多。

李建成影視劇照

為這件事兒,司馬光在《資治通鑑》裡也說:

甲子,上召秦王世民謀之,世民曰:“文斡豎子,敢為狂逆,計府僚已應擒戮;若不爾,正應遣一將討之耳。”上曰:“不然。文斡事連建成,恐應之者眾。汝宜自行,還,立汝為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自誅其子,當封建成為蜀王。蜀兵脆弱,他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

這段話的意思大概是:

楊文斡行刺後又造反,李淵命李世民帶兵去平反,李世民卻說:“楊文斡雖然行刺,但他既然行刺失敗了,他府中正直的謀士已經將他擒殺了,如果沒殺,那就派一個將軍去平復罷了。”

結果李淵卻說:“不能如此,楊文斡的事兒牽連建成,恐怕響應人數眾多。你身為秦王,最好親自前往,成功平叛以後,我便立你為太子。我不願效法隋文帝,誅殺自己兒子,到時候就封建成為蜀王,蜀中那地方兵力薄弱,以後你當上了皇帝,建成在蜀中要是能幫到你,你就保全他的性命,如果他不肯幫助你,或者有違你的旨意,你要捉拿他不也容易嗎?”

通過這段記載,怎麼看李淵都是許諾的言之鑿鑿,口口聲聲說等李世民平復了楊文斡的叛亂,就立他為太子,可是等李世民凱旋而歸,李淵卻又不認了,這實在顯得他太過荒唐,絲毫不把自己對兒子的承諾放在眼裡,而且還是對功高蓋世的李世民,並非其他人。

而僅僅是李世民去往平叛的過程中,支持東宮的大臣和嬪妃,包括齊王李元吉,都為李建成求情開脫,勸說了一番李淵,李淵就把大兒子剛剛派人刺殺李世民的罪行拋之腦後,更讓人看不懂的是,他接著把李建成從牢裡放了出來,而且用的理由是:

唯恐兄弟不合。

李建成·李世民·影視劇照

《資治通鑑·第一百九十一卷·唐紀七》:世民既行,元吉與妃嬪更迭為建成請,封德彝復為之營解於外,上意遂變,復遣建成還京師居守。【惟責以兄弟不睦】,歸罪於太子中允王、左衛率韋挺、天策兵曹參軍杜淹,並流於州。

看到這,我真是有點兒想不通,這還擔心兄弟不合幹啥?

老大李建成可是要弄死他親弟弟,李淵作為父親,竟然還擔心他們兄弟倆不合?

這不合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甚至到了一種要弄死彼此的地步,不懲罰要弄死親弟弟的李建成,反倒把刺殺李世民的鍋又加給了太子中王允和左衛率韋挺,以及天策兵曹參軍杜淹,接著把這三個替罪羊給流放了。

李世民心裡會怎麼想?他肯定一百個不樂意。

主謀逍遙法外,反倒還要讓他跟行兇者握手言和,美其名曰:珍惜手足之情。

即使李世民是個普通人,家裡的長兄要殺死他,事後父親不追究大哥的責任,他肯定也會當場發怒,更別說他是秦王李世民,又身處權力鬥爭的核心了。

這就是我覺得史書中對於李淵形象的記載,最不合理的地方之一,即李淵為平息鬥爭而做的這些舉措,根本就是火上澆油,不僅沒有起到一點積極作用,反而還更加激化了李世民的不滿,這讓李世民更加覺得李淵偏袒李建成,從而對自己產生更大的威脅。

按照這個思路來想,退一萬步說,李淵根本沒有必要這麼做,正常的邏輯就該是,大哥李建成要殺親弟弟,他作為家長,對主謀李建成該罰就罰,而不能選擇讓受害的李世民去跟他示好。

李淵影視劇照

同時我想提出疑問:

這段描述,是北宋司馬光所著《資治通鑑》裡的記載,但唐朝時期自唐武宗以後,史料就沒完善過,修史這件工作甚至一度停擺,再加上安史之亂時,一把火燒燬了整座長安史館,唐初時期的史料盡數成灰,所以對這一段歷史,司馬光本人也是隻能通過之前所修的《新唐書》等晚唐時期的史料去寫,而《新唐書》也是北宋初年由歐陽修等人編著,所依據的史料大多也是費盡心思從各地收集的各類史籍,難免就有疏漏及撰補之處。

換言之,以前的史官編著了一部史書,由宮廷妥善收錄,之後不管是改朝換代,這些參考性極高的史料都保存下來,後代的史官再憑藉這些較為可靠的史書去撰寫本朝或前朝的歷史。

可是等到歐陽修與司馬光等人編著史書,去翻找唐初史料的時候,倆眼一抹黑,因為就連當時的後唐也沒有一本完整的唐史,且《舊唐書》裡的內容因為上述種種客觀原因而存在紕漏,甚至可以說是出現斷代的情況,所以在一些涉及重大問題的歷史上,就只能通過各種不一定客觀的史料去儘量還原。

至於能還原多少,那就屬於見仁見智的問題了。

畫:玄武門之變

與此同時,也反應出一個根本問題,即現在比較流行的一種假設:

李淵到底有沒有許諾要改立李世民為太子?他多次許諾,又多次食言,在國家大事上出爾反爾,當真是老糊塗了嗎?

如果能搞清楚這一點,相信就能還原出一個更為真實的李淵,即:

李淵並非是一個昏庸到極點的昏君,也不只是一味的偏袒大兒子李建成,而對功勞極高的李世民不管不顧,李世民發動玄武門事變的真實原因,很可能另有隱情。

這也是目前最可疑的一點,立儲一事非同小可,事關國家未來,如果李淵一而再,再而三的許諾又食言,那豈不是將此當成兒戲?

可是既然能率領太原兵馬毅然起兵的李淵,怎麼又會在事關國本的大問題上犯糊塗?

這顯然又是一個大矛盾。

李淵

總而言之,結合史料中的種種不合常理之處,大抵可以得出一個結論:

所謂的多次許諾改立李世民為太子,大概率是李世民一方,在後來玄武門事變成功後,所放出來的謠言,或者換言之,就是後來修改史實時,人為添加上去的情節。

基於這個角度,大抵可以進一步得出一個結論,如果在冊立太子的問題上,李淵從來沒有搖擺過,更沒有許諾李世民為太子,那當年發動玄武門事變,誅殺兄長和弟弟的李世民,可能就真的只是單純的野心為之了,而並非像《唐書》裡所言那般被逼無奈。

同時也能直接反映出,李淵並非像部分史料中那般邊緣化,也不是毫無作為,相反在唐朝初期起到了難以否定的巨大作用,並且也不是很多人所說的昏君。

誠然,還有一個關鍵問題始終無法迴避,後世該如何去解讀這一段沒有真相的歷史?

是任由史書粉飾塗抹,還是該質疑李世民的英主形象?

即使我們翻遍史書,這一大疑點,也依舊毫無痕跡可循,更無真實答案可解。

然而我個人仍舊傾向於,在李唐政權建立的過程中,唐高祖李淵並非屬於邊緣化的人物,相反他主導了早期最為關鍵之一的歷史大事件,即太原起兵,又在後來的二子相爭中,盡力去維護兩個兒子之間的關係平衡,但無奈最終還是不可避免的因權力爭鬥,而釀造出手足相殘這種人倫悲劇。

褪去皇帝的身份,對於一個年事已高的老人來說,這實為李淵人生中的大不幸。

當然也無法否定李淵的幸運,暫且不說當年太原起兵是誰主使,只說能有秦王李世民這種南征北戰,為李唐打下半數江山的傑出兒子,也算是李淵人生一大幸。

至於是非功過,現階段的史料暫無法蓋棺定論,隨著考古發現的不斷增多與史料完善,相信最終歷史會帶給我們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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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舊唐書·本紀第二·太宗上》:高祖怒,仍遣太宗將三十餘騎行剗。還日,固奏必不可移都,高祖遂止。八年,加中書令。九年,皇太子建成、齊王元吉謀害太宗。六月四日,太宗率長孫無忌、尉遲敬德、房玄齡……

等於玄武門誅之。

《舊唐書·高祖本紀》:太宗與晉陽令劉文靜首謀,勸舉義兵。(李世民勸李淵起兵)

《新唐書·高祖本紀》:高祖子世民知隋必亡,陰結豪傑,招納亡命,與晉陽令劉文靜謀舉大事。計已決,而高祖未之知,欲以情告,懼不見聽。(說李世民制定完起兵大計後,要告訴李淵,然而李淵害怕起兵會鬧出大亂子,承擔不起,因此“懼不見聽”。)

《新唐書·太宗本紀》:高祖起太原,非其本意,而事出太宗。

《舊唐書·裴寂傳》:寂又以晉陽宮人私侍高祖,高祖從寂飲,酒酣,寂白狀曰:“二郎密纘兵馬,欲舉義旗,正為寂以宮人奉公,恐事發及誅,急為此耳。今天下大亂,城門之外,皆是盜賊。若守小節,旦夕死亡;若舉義兵,必得天位。眾情已協,公意如何?”高祖曰:“我兒誠有此計,既已定矣,可從之。”

《資治通鑑》:右勳衛長孫順德,晟之族弟也,與右勳侍池陽劉弘基,皆避遼東之役,亡命在晉陽,依淵,與世民善。

《資治通鑑·唐紀·玄武門之變》:楊文斡嘗宿衛東宮,建成與之親厚,私使募壯士送長安。上將幸仁智宮,命建成居守,世民、元吉皆從。建成使元吉就圖世民,曰:“安危之計,決在今歲!”又使郎將爾朱煥、校尉橋公山以甲遺文斡。二人至豳州,上變,告太子使文斡舉兵,使表裡相應;又有寧州人杜風舉亦詣宮言狀。上怒,託他事,手詔召建成,令詣行在。建成懼,不敢赴。太子舍人徐師謩勸之據城舉兵;詹事主簿趙弘智勸之貶損車服,屏從者,詣上謝罪,建成乃詣仁智宮。

《資治通鑑·唐紀·玄武門之變》:甲子,上召秦王世民謀之,世民曰:“文斡豎子,敢為狂逆,計府僚已應擒戮;若不爾,正應遣一將討之耳。”上曰:“不然。文斡事連建成,恐應之者眾。汝宜自行,還,立汝為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自誅其子,當封建成為蜀王。蜀兵脆弱,他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

《資治通鑑·第一百九十一卷·唐紀七》:世民既行,元吉與妃嬪更迭為建成請,封德彝復為之營解於外,上意遂變,復遣建成還京師居守。【惟責以兄弟不睦】,歸罪於太子中允王、左衛率韋挺、天策兵曹參軍杜淹,並流於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