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再未相見的陌生人
01 引言
人一輩子所有接觸到的人，用粗暴的維度劃開，無非是“認識的人”和“陌生人”。
《搏擊俱樂部》裡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稱作“一次性的朋友”，可以說恰到好處；
但即便如此，也不妨有些“一次性”會很難忘——
比如一次在公交車上，一位大姐突然猛擠我一下，並故意很大聲喊道：“不好意思我要下車！”
我回頭一看，揹包拉鍊已經被小偷反向拉開，錢包暴露了出來。
比如一次在普快火車上，對面的大叔大嬸不捨得買吃的，我和朋友把泡麵分給了他們，他們摸出錢想給我們，我們死活不要；
最後，大叔用紙寫了個電話，讓我在鄭州有需要可以找他當醫生的兒子，而我一次也沒打過。
而有一件事，發生在20多年之前，也差不多是我回憶裡第一次和陌生人的故事。
02 起因
幼兒園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比較犯渾。
那時候媽媽每天騎自行車送我去上學，90年代大家都是中午買菜回家做飯吃，所以媽媽一天要接送我四次；
而小時候的我哪裡懂得她的辛苦，注意力都放在幼兒園門口鐵欄杆外，那些同學們都愛買的髒兮兮的零食和劣質玩具。
為了下課時能和同學們一塊擠在那裡買東西，每次媽媽送我到幼兒園門口，都要纏著媽媽要上幾毛錢才肯進去；
那時家裡並不富裕，但媽媽也不忍心讓我失望，而我偏偏習以為常；
可凡事總有例外，一次午後，媽媽趕著去上班，便顧不得我的要求，而我頓時感到了莫大的失望，生起氣來。
而我應對的辦法，便是撅起嘴：沒有零花錢就不去上幼兒園！
03 故事
現在我能理解但不能原諒的是，為什麼要把自己不上幼兒園當成是一種報復，為什麼為了追求同學之間的所謂社會認同感而忽略了親人的感受。
但當時看到媽媽真的走了，自己的口袋還是空空，就一屁股坐在幼兒園門口，下定決心不進去，誓要等到媽媽下班後看到我還在原位；
我埋頭坐在牆角，過了一會，一個拄著柺棍、弓著腰的老太太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好像還有點發黑的綠色兩角錢；
我低著頭，只見到她把錢用力塞到我手裡：“快拿著去上學吧，別耽誤了你。”
見到了錢，頓時氣就散了，連句謝謝也沒說，馬上起身，轉過頭，飛也似的跑進了幼兒園。
可惜，我能回憶那天的諸多細節，卻偏偏不記得她的面容。
04 尾聲
這件事後距今的20多年間，面額2角的綠色鈔票停止流通了，幼兒園的那條街拆過又重建了，家裡也不用自行車出行了，小孩子的零花錢再也不是論幾毛幾毛給了；
而我已經大學畢業買房結婚，彷彿除了記憶，其他的都變了。
甚至，那位老太太至今還是否健在都是個問題。
可我每每想起這件事，就彷彿回到了過往時光，回到那個不下雨也不晴朗的午後，不斷引發我的思考；
比如老太太一定目睹了我和媽媽在前一刻發生的事，甚至她可能每天午飯後都會坐在那裡曬太陽，看到過許多媽媽對孩子殷切地期望；
比如我為什麼會等上一會，也許是她回屋拿錢，也許是她拄著柺杖行動不便；
而她為什麼要給我錢？
也許是她家就在幼兒園門口，見過太多的熊孩子；
也許是她有過某些經歷，使她特別希望每一個有學上的孩子能學習好；
也許是她覺得自己老了，能為社會做一點事是一點。
也許就只是單純的善良，可能在她看來，哪怕一下午沒上學，也會耽誤一個孩子的前程。
05 此致
回到本文開頭，為什麼有些陌生人會令你終身難忘？
可能是相比熟悉的人來說，距離感使我們來不及察覺到陌生人的缺點，加上相處時間也很短，只能反覆回味那個片段；
因此，每每遇到陌生人充滿善意的萍水相逢，如同提煉過的記憶，有著屬於它獨特的光芒。
一直以來令我想洗都洗不掉的是，我觀察世界的角度，始終無法剝離某種人文主義外加一絲荒誕戲謔的態度；
歸根結底，也許正是來自於這些我特有的經歷，我和所有人一樣，被過往的經歷塑造成了現在的樣子；
而無論我對現在的自己是否滿意，都想對那些善意的陌生人，毫無保留地說一聲：謝謝，謝謝你們。
故鄉是人生的來路，也是記憶的容器。
——大壯普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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