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伯丨资本主义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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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伯丨资本主义的精神

节选自|马克斯·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当今,在我们的政治、私法与交易体制底下,在我们的经济特有的经营形态与结构当中,这种资本主义“精神”,如人所说,很可以被理解为纯粹是适应的产物。资本主义的经济秩序需要这种对于赚钱“天职”的献身:这种献身,在人对于外物的态度里,是如此切合于资本主义结构的一种,而且是与经济生存斗争里的存活条件如此紧密地连接在一起,所以事实上现在可以不必再谈什么“营利的”生活样式与单一统合的“世界观” 之间的必要关联。特别是此种生活样式再也没有必要援引任何宗教势力的赞同为支持,并且觉得教会规范对于经济生活的影响——只要还感觉得到的话——就像国家对于经济生活的规制一样,不啻是一种妨碍。如此一来,商业与社会决策上的利害关系通常有决定“世界观”之势。凡是在生活样式上无法顺应资本主义的成功条件者,势必向下沉沦,或者至少是上升不了。不过,这些都是近代资本主义业已取得胜利并解脱昔日支柱之后的时代才有的现象。如同其过去唯有与兴起中的近代国家权力相结合,方足以打破中古经济规制的旧有形式那样,我们或可暂且先这么说,其与宗教力量之间的关系恐怕也是一样的。是否这样?并且在何种意义下是这样?正是此处所要加以探讨的。因为,以赚钱作为人有义务要达成的目的本身、作为“天职”,这样一种观念是与其他任何时代的道德观感相背反的,这几乎无须证明。被纳入教会法里且在当时(如同福音书里有关利息的经文一样)被认为是真正教义且适用于商人活动的那个教条,“总非上帝所喜”,以及圣托马斯·阿奎那用以指称营利欲的用语“卑鄙”(turpitude,甚至包括那无可避免且伦理上容许的利得在内),都已经包含了天主教教理对意大利城市之金融势力利益的高度让步,后者与教会在政治上极为紧密关联;尽管,相当多的人仍抱持着激进的反营利观点。而且,就算是在天主教会的教理更加顺应通融之处,例如在佛罗伦萨的安东尼那儿,这样的观感也从未完全消失过:以营利为目的本身的行为,根本是一种耻辱(pud endum),只不过为了既已存在的生活秩序,必须加以容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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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罗伦萨花之圣母大教堂

当时的某些伦理学者,尤其是唯名论学派的伦理学家,接受资本主义营业形态的萌芽发展乃是既成事实,并且试图证明这并无不可,尤其是证明商业贸易乃是必要的,在其中发展出来的“勤劳”(industria)不啻是正当的利得源头而且在伦理上并无可非议——尽管这样的证明不无矛盾;然而,当时支配性的学说却拒斥资本主义式营利的“精神”为卑鄙,或者至少不能给予伦理上的正面评价。像富兰克林那样的一种“道德”观,简直不可思议。这尤其是参与资本主义运作的人们本身的见解:要是站在教会传统的立场上,他们的毕生操劳顶多不过是道德上不相干的、被容忍的,但由于常有违犯教会禁止取息的教义之虞,从而危及其来世的幸福;于是,如史料所显示的,当富豪去世之时,总有巨大款项流入教会机构作为“良心钱”,有时候甚至是归还给生前的债务人,作为从他们身上不当榨取 的“高利贷利息”。不如此做的仅仅是——除了异教徒或被视为有危险倾向的人之外——那些在心理上已从传统中解放出来的城市商业贵族。不过,即使是怀疑论者与非教会人士通常也总是会借着大笔捐赠来讨好教会,因为面对死后的不确定状况,这不啻是个保险的好手段,而且确实也因为(至少根据流传得相当广泛的宽松看法)仅只是表面服从教会的诫命就足以保证天上的福分。就此,正好清楚显露出当事者本身认为自己的行为乃是自外于道德的甚或是反道德的。那么,从道德上顶多是被容忍的这种行径如何能转变成富兰克林那种意义的“天职”呢?再者,在当时世界的资本主义的发展核心,十四与十五世纪的佛罗伦萨,也是所有列强的货币市场与资本市场里,营利被视为道德上可议的或顶多是被容忍的,然而位处边陲的北美宾夕法尼亚州,于十八世纪时仍是小市民的社会状态,经济上光是由于货币的短缺就经常要被迫退缩回以物易物的手段,大型的工商企业犹不见踪影,银行还在起步阶段,但在此,营利却被视为一种道德上可称赞的,而且毋宁是必须遵循的生活样式的内涵;对此,该做何历史解释呢?——于此,要说成是“物质”状态之“反映”在“精神的上层建筑”上,就真的是无谓至极。那么,外表上纯粹以赢得利润为目标的那种活动,之所以被归属为个人怀有义务感的“天职”的范畴,到底是源于何种思想氛围呢?因为,正是这样一种思想为“新式”企业家的生活样式提供了伦理的基础与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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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夕法尼亚州的田园风光

人们一般都认为“经济的理性主义”是近代经济整体的基调——特别是桑巴特对此做了明智且影响深远的阐述。若这话所指的是:从科学观点来重组生产过程,用以解除生产过程里人类天生自然的“生物的”限制, 从而使劳动生产力得以扩大,那么,这无疑是对的。在技术与经济领域上的这个理性化过程如今无疑也决定了近代市民社会“生活理想”的一个重要的部分;为人类的物质性物资供应的一个理性组织而服务劳作,无疑 也总是成为萦系于“资本主义精神”代表人物心头上的毕生事业的指针。人们只消看一看富兰克林为费城的市政改善所做努力的描述,就自然会明白这个极为理所当然的事实。为许许多多的人“提供工作”、协力促成家乡城市的经济“繁荣”一一与资本主义相结合、以人口及贸易量之增长为取向的经济繁荣——所感受到的喜悦与骄傲,所有这些明明白白全是近代企业家阶层特有的人生喜悦,而且被认为无疑是“理想主义的”。同时, 在严密精算的基础上进行理性化,对致力追求的经济成果进行妥善计划且清醒冷静的运筹帷幄,实乃资本主义私人经济的一个根本特色,与农夫只图糊口的生活、古老行会工匠依恃特权的陈腐老套、以政治机会与非理性投机为取向的“冒险家资本主义”正相对反。

因此,将“资本主义精神”的发展看做是理性主义整体发展的部分现象,似乎是最好理解的,而且此种精神应该是从理性主义对于终极人生问题的原则态度衍生出来的。如此一来,基督新教唯有被当作只是扮演了纯粹理性主义人生观的一个“初熟果”的角色时,方才成为历史观察的对象。只是,当我们认真地试图这么做时,立即显示出这样的解题办法根本是行不通的,因为理性主义的历史显示出它在各个人生领域里绝非平行应和地向前发展。例如私法的理性化,如果我们将之理解为法律素材在概念上的单纯化与编整,那么达到至今为止最高程度的,是古代末期的罗马法,而在一些经济最为理性化的国家里,私法的理性化程度却是最为落后的,特别是在英国,罗马法的复兴因为当时有势力的法律家行会的作梗而失败,反而是在南欧的天主教国家,罗马法往往保持支配性的优势。十八世纪时,纯粹现世本位的理性哲学盛行之处,并不仅限于,甚或主要是在资本主义最高度发展的国家。伏尔泰思想迄今仍是拉丁语系天主教国家里广大的上流阶层与(实际上更重要的)中产阶层的共同财产。不仅如此,如果将“实际的理性主义”(praktischer Rationalismus)理解为:有意识地把世界上的一切连接到个我的现世利益上,并且以此为出发点来做判断的生活样式,那么这样的生活形态过去是、现今仍是诸如意大利人与法国人那种骨子里深植着“随心所欲”的民族真正典型的特色;借此,我们已可说服自己,此种理性主义绝非资本主义所需的那种人以“职业”为使命的关系得以滋长茁壮的土地。人们正可从最为不同的终极观点、循着相当歧异的方向来“理性化”生活——这个简单却又常被遗忘的道理,应当放在任何有关“理性主义”的研究的开端。“理性主义”是个历史概念,其中包含着无数的矛盾, 所以我们理应加以研究的是,那个曾经是而且至今一直都是我们资本主义文化最特色独具的构成要素,亦即 “天职”思想与为职业劳动献身——一如吾人所见,这从享乐主义的利己观点看来是如此的非理性——得以从中滋长茁壮的那种“理性的”思考与生活,到底是何种精神孕育出来的?在此,让我们感兴趣的,正是存在于此一“天职”观(如同存在于任何“职业”概念)当中的那个非理性的要素,到底从何而来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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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丨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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