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嚴厲的眼睛裡，其實飽含深情。
曾經有一個人，在我還弱小的時候，擼起袖子，掄起巴掌，狠狠打過我，很多次。
那時候捱打，我曾發誓要恨她一輩子。
多年以後，我坐在辦公室裡敲字，想起被那個女人揍得皮開肉綻的日子，卻有些想她。
今天我想說說和她之間的往事。
01
5歲，一天外公在看他最愛的養生節目。
到了動畫片的點，我一把搶過遙控器，調了臺。
外公剛說了我一句，我就惱了。
“啪！”遙控器被我摜在地上，踩的粉碎。
“哼，看你怎麼調回去！”
萬萬沒想到，動畫的片頭還沒放完，一隻拖鞋就拍到了我的屁股上。
回頭，她正瞪著我，臉色鐵青。
“哪隻手摜的？伸出來！”
我“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雖然有外公勸說，我的手心還是免不了一陣火辣。
之後，我一個人被她罰站在牆角，哭了好久，直到哭不出來，才沒了脾氣。
她見我不出聲，走到身邊，蹲下問：“不哭了？”
我搖搖頭，她讓我去和外公道歉。
“外公對不起，我錯了。”我小聲地說。
外公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道完歉，我開心地回過頭，發現她正看著我，笑了。
從那以後，我明白了，情緒有時就像動畫片裡的惡魔，會吞噬一切，冷靜幾秒，它就會跑掉。
02
8歲時，和所有男生一樣，我開始有英雄情結。
一日，過馬路的時候，我戴著同學送的超人面具，手中揮舞著寶劍，在車流中蹦來蹦去。
當我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輛車呼嘯而至。
說時遲那時快，我猛地被一隻手拉了回去。
“不要命了嗎！跟你說了多少次，過馬路的時候要集中注意力！”
“你走開，不要你管！”我甩開她，繼續向馬路邊蹦噠。
話音未落，她搶過我的寶劍就是一頓痛打。
那時的她力氣可真大，寶劍一起一落，我痛得眼淚直流。
但我仍不服氣，摘下面具大喊：“英雄是不怕死的！”
她聽完愣住了，舉在空中的手忽然停住了，她蹲下身按住我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
“英雄是不會將性命斷送在玩樂上的，真正的英雄只有在保護重要的人時才會豁出性命。”
我想了想，用力點點頭。
她抹了抹我的眼淚，沒剛剛那麼兇了，眼裡露出一絲溫柔。
是她讓我懂得，生命很珍貴，安全比什麼都重要。
03
12歲時，我跟她逛超市。
看到一排排小變形金剛，我順手摸了一個放在口袋。
我有些惴惴不安，但她付菜錢的時候，我沒有吱聲。
許是我的神色出賣了我，還是被她發現了。
“哪兒來的？”她語氣如常，但我隱隱覺得，這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我低下頭，支支吾吾。
“還回去！”她臉色一沉。
還沒等她揚起那隻蒲扇般的大手，我就嚇得一溜煙跑開了。
不知跑了多久，回頭卻不見她的身影。
找不到她，我慌了，只得偷偷返回超市。
遠遠地，我看到她拿出一箇舊得發黃的錢包，掏出幾張僅有的鈔票，連連和人鞠躬道歉。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虎虎生威的她，也有低聲下氣的時刻。
不知怎麼地，我突然鼻子發酸。
後來，從外婆那我才得知，那時候家裡很窮，她患了風溼，那幾張鈔票是她準備給自己買膏藥的錢。
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未經允許，拿過別人一樣東西。
04
15歲時，我上初三了，學業越來越緊張。
吃喝玩樂之類的事情我都熱愛，唯獨討厭學習。
有天晚自習，我又一次和班上的小混混們翻牆去網吧打遊戲。
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這次竟被她知道了。
“好啊，你個小兔崽子，馬上就要中考了，考不好不打死你！”
她一把將我揪回家，又是一頓皮開肉綻。
和往常不一樣的是，這頓揍尤其狠，是我人生中捱過最疼的一頓板子。
打完之後，我被扔在房裡反思。
過了很久，她走進來，幫我敷藥。
一邊敷一邊嘆氣：“你知不知道考不上好學校以後要吃多少苦啊……”
說著說著，她開始抽噎起來。
我到現在都記得，那晚昏黃的燈光下，有什麼東西滴落在我的皮膚上，有點涼。
也是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進過網吧。同學都說我變了，我只是不想再讓她傷心了。
05
18歲時，我到外地上大學，終於擺脫了她的管教，我像放飛的鳥兒一樣自由。
大學裡，身邊人都喜歡攀比，爭相過得光鮮亮麗。
耳濡目染之下，家境並不富裕的我，也長了揮金如土的本事。
直到因為花費無度欠下一屁股債，走投無路，假期我才回了家。
她知道後，不出所料，火冒三丈，她一邊用手捶著我的肩，一邊呵斥。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覺得，她的力氣沒有以前大了。
她轉身從房裡取出一本存摺，塞給我，囑咐我趕緊還給別人。
我接過來的時候，是無限歡喜的。但當後來我知道那是她存了很久的養老錢時，心裡猛然一緊。
現在回憶起來，才發現那天回家，家裡很多細節都變了。
她的衣服脫了線，電風扇的扇葉少了一角，廚房裡的筷子頭也黑了……
而我，還完那欠下的兩萬塊之後，就去找了一份兼職，從此讀懂了“自力更生”四個字的含義。
06
25歲時，我在外地工作。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變得孩子般纏人，三番五次給我打電話，聊些有的沒的。
年前的時候，她在電話裡叮囑我一定要帶個姑娘回家。
我忙得很，沒功夫考慮這茬，過年便拖個箱子隻身回去了。
她看到我，先是滿臉的笑。
旋即又想起了什麼，眉頭一皺，舉起手，像小時候那樣，要打我的架勢。
見我站在那沒動，她有些意外：“你怎麼不跑了？”
我笑著說：“我怕你追不到我。”
她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我。
幾秒後，她的眼裡有水光閃爍：
“老了，不中用了，打了半輩子，打不動了，媽只是怕你以後啊，一個人孤零零的，你看你，飯不會做，天冷了也不知道加衣服……”
望著她斑駁的頭髮和堆滿皺紋的眼角，我忽然意識到，那個揍我到大的女漢子，不見了。
她的威猛和強悍，青春和韶華，都被歲月偷走了。
07
她是我的母親，一個揍了我18年的女漢子。
她給了我生命，也教會我人生的道理。
從呱呱墜地，到牙牙學語，從懵懂無知，到漸明事理，我成長的每一步都伴隨著她的身影。
她像一盞明燈，總在我淘氣的時候，用她的方式給我偏離航向的人生指明方向。
雖然從小到大，她沒少揍我，但如果不是她的打，很難想象我會變成什麼樣子。
也許我還改不了偷東西的陋習，闖出什麼禍難以收拾殘局；
也許我仍然在混日子，不得不依靠最底層的工作維持生計；
也許我成了人人瞧不起的寄生蟲，有手有腳卻還在心安理得的啃老……
呵，誰知道呢。
盧梭說過：“你知道運用什麼方法，一定可以使你的孩子成為不幸的人嗎？這個方法就是對他百依百順。”
多年以後，我終於懂得，母親當年落在我身上的巴掌，會讓我痛一陣子。但少了它，這個社會也許會讓我痛一輩子。
每個孩子都像一匹頑皮的小獸，讓他們接受人類社會公認的法則，是上天賦予每一個父母的使命。
畢淑敏在《孩子，我為什麼打你》裡說過：
“這個世界給了為人父母者一項特殊的赦免——打是愛，世人將這一份特權賦予母親，當我行使它的時候，臂系千鈞。”
打在我身上，疼在她心裡。
5月12日是母親節，今天我想祝福她。
希望她開心、幸福，不要那麼辛苦；希望她平安、健康，不要那麼快老去。
如果你也有像我一樣的母親，罵你時特別兇，打你時又特別狠，請一定要理解她。
因為全天下，沒有一個母親會把打孩子當作最終目的。
當她揚起手時，她的手也會痛，她的心也會抖。
她嚴厲的眼睛裡，其實飽含深情。
閱讀更多 洞見 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