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平安夜——「上」

「小說」平安夜——「上」

1

馬上就是平安夜了。

林北要在這天完成一個歷史性的操作——在一個晚上與五個女生互動。

說起來這也是他自找的。自從換了行業後,他的桃花運便如同魔都飛漲的房價一樣,擋也擋不住了。

他本是土木工程專業,畢業後,便來到魔都做了一名工地狗。恰逢那幾年大搞基建,土木的學生很吃香。但自從他進入這行以後,才明白專業的熱門跟待遇和社會地位根本是兩碼事。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他進入魔都的時候,正是這一輪基建熱潮的尾聲。隨之而來的是移動互聯網浪潮,張江的碼農們從此過上了幸福的人生。而如他這樣的工科男,則在一個夕陽產業下揮汗如雨,每個月有二十多天駐紮在工地上,疲勞不堪,還要頂著烈日或者嚴寒學習工程技術資料,畫圖改圖等。大學學的那些知識要運用到實踐中去還要付出卓絕的努力。而這種日子卻沒有盡頭。

高中同學裡學計算機和金融的,很多早已月薪過萬,年底還有各種獎金分紅。而一個工地狗每個月只有幾千塊的工資,還累死累活不被人尊重。林北至今記得他在陸家嘴附近一個工地上的時候,有一天中午到國金中心去坐了一下,周圍的那些俊男靚女們投過來的眼神彷彿在看外星人。也是,拎著安全帽,穿著皺巴巴沾染著工地粉塵和油汙的襯衫,牛仔褲又髒又破,高一腳底一腳的工裝鞋,還有曬黑的臉,一切都與這個高大上的地方格格不入。

更刺激他的是這兒的消費水平。那些名牌服裝不說了,單是一頓工作午餐的價格都讓他咋舌。林北深深地懂得了什麼叫階層差距。

從那裡以後林北的某些觀念開始鬆動。更重要的壓力來自於女友。林北大學時在選修課上認識了外語系的斐斐,一番熱烈追求後總算抱得美人歸。兩人也算郎才女貌,在同學中是被羨慕的一對。當初大學畢業時,兩人本打算留在所在的城市,但林北懷著一腔要到一線闖一闖的熱情,毅然響應祖國的建設號召來到了魔都。

斐斐留在了當地做老師。兩人過了一年多的異地生活,實在忍受不了相思之苦,終於下定決心在魔都團聚了。

本來幸福生活就此展開。但林北的工作節奏顯然跟年輕人的戀愛節奏有強烈的衝突。斐斐來魔都後便託原來的同學和閨蜜進入了一所中學當老師,收入雖不算高但也過得去。

但兩人生活上逐漸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分歧。除了聚少離多外,斐斐對林北不注重生活形象和品質的缺點越來越不滿。林北並不是那種不修邊幅的人,但工作的勞累和經濟的拮据使得他不得不壓縮這方面的支出。

而斐斐顯然在生活方式上更適應魔都的品格。林北不得不懷疑他當初來魔都的決定是不是錯了。而更讓人絕望的是兩人的收入想要在魔都有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而這個願望看不到實現的希望。

彷彿就是嘲諷似的,自打來了魔都,這個城市的房價就如同陸家嘴正在崛起的高樓大廈一樣青雲直上。原來努力節省加上啃老還可以觸及的希望,逐漸遙不可及。

半年後,斐斐便從林北的生活裡消失了。那時候他正在一個項目的收尾階段,天天披星戴月,竟絲毫沒有察覺。直到連續一個星期的通宵奮戰後從工地回來時,發現已經人去屋空。斐斐只留下了一封信,上面寫著:你很好,但是我們不合適了。

林北當時天旋地轉,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世界拋棄了他。隨後他瘋狂給她打電話,發消息,卻沒有迴音。從她閨蜜那裡得到消息,有個多金的帥哥已經追求斐斐幾個月了,但他卻毫無察覺。後來回想起來,斐斐在言語中有很多暗示,都是希望他能把更多關注放在她身上。而他一心在工作上沒有任何察覺。林北當時的心思是幹完這個項目能儘快得到提升,回到總部去,而不是天天在工地上起早貪黑。他認為這樣才有一線希望在魔都立足。

而正當他朝著他以為的目標邁進時,動力卻忽然消失了。林北在出租屋裡躺了半個月,扔了一屋子的啤酒瓶。正好項目結束領導也批准他休息。通過這段痛苦的反思,林北得出了他活了這麼久最重要的結論:改行。

男人長大唯一的原因就是女人。林北尤其記得斐斐閨蜜的那句話:“那個帥哥每次都是開奔馳來見斐斐,你呢?”

林北把手指甲掐進了肉裡,發誓要在魔都出人頭地。之後的故事就如同任何勵志的雞湯文一樣,他在幾個月的時間裡完成了跳槽的準備,通過了證券業的從業考試,在一家公司從事理財專員,一年後又跳去另一家金融機構做分析師。靠著大學時打下的數學和計算機基礎,業務進展極快,正在向投資經理的位置邁進。

也是在進入了這個行業後,林北才真正意識到了人與人的差別,不僅在社會地位,也在視野和思維,而最重要的是價值觀。當他頭頂著陸家嘴的藍天,沐浴在數字和業績之間時,才明白過去自己在工地上起早貪黑、妄圖通過出賣勞動和青春來提升自己的行為有多麼幼稚。相比於過去,這才是真正自己想要的生活。

2

當擁有了經濟實力,能夠不再看著價牌買東西后,林北才擁有了思考和設計自己人生的自由。他開始用投資的眼光去看身邊的女性。由此,他也部分理解了斐斐的決然離去,並非純粹是女人拜金或者絕情。從那時的狀態來看,他自己確實不是一個良好的投資對象,即便是他站在女方的立場上,也不會選擇那時的自己。

想到這些,原來那種一定要混出個模樣給前任看的報復心理也漸漸淡了下來。林北需要的,還是一個靈魂契合的對象。

金融業內部的女性,少有進入他的視野。所謂幹一行不愛一行,撕開亮麗光鮮的外表,裡面是赤裸裸的人性和慾望。林北雖然並不是什麼道德君子,但也不太屑於跟某些人為伍。在他的潛意識裡,自己還是大學時那個帶著理想主義的少年,而金融不過是他改變人生的工具而已。

瀟瀟是他開啟獵人模式後碰到的第一個對象。兩人第一次碰面是在機場的VIP,瀟瀟那時候正準備一個人去九寨溝度假,林北則是出差成都。靠著之前一點遊山玩水的經驗,林北成功忽悠了瀟瀟,以導遊的名義陪她在成都玩了兩天。在這兩天裡,林北充分發揮了自己的口才和大學以來的知識儲備,把瀟瀟逗得花枝亂顫五迷三道。回上海後不到一星期,瀟瀟就主動聯繫林北請他吃飯。當晚兩人的手就牽在了一起。

妮娜是林北的第二個獵物。她在振東大學讀研究生,兩人相識是通過網絡。林北對搖滾樂有一定的愛好和研究,妮娜則是一個獨立音樂愛好者。兩人在一個本地論壇上對同一個話題發表了看法,結果因為觀點相左辯論了起來,結果不打不相識。

林東順勢請妮娜去線下看一場民謠演唱會,兩人順理成章成了知己,一來二去就往曖昧的方向發展。不過妮娜學業尚未結束,對談戀愛有一定的顧慮,對他這樣的金融男更是有著某種牴觸。不過林北還是把自己包裝的很好,對妮娜發乎情止乎禮,極為尊重她的意願。妮娜也就不拒絕林北的邀約,倆人也抽空一起吃飯、看演唱會、參加展覽什麼的,儼然與一般情侶沒有區別。

雨清則是另一種情況,本來她與林北的生活不太可能有交集。她是某大地產商的售樓代表,去年林北正準備張羅給自己購置住處,也算是給這麼多年的滬漂生涯一個交代,一來二去就認識了雨清。

偏偏行業寒冬降臨,一線城市因為各種限購政策,市場蕭條。前幾年因為房價飆升忙到數錢都數不過來的售樓代表們都喊著生意沒法做。本來有點懶散的雨清趁勢辭掉了工作,靠著之前的收入開始了到處遊玩的生活。

雨清這種見多了錢的人跟林北在職業觀念上有共通之處,但林北不太喜歡雨清的貪圖安逸,覺得她在一線城市生活,卻也憧憬著相夫教子的小日子,就想賺夠了錢做一個全職太太。林北很清楚他是她合適的對象,她對他卻並非如此。兩人就有點相互取暖的意思,也經常出來約個飯看個電影,或者到附近的江浙景點玩兩天,交流一下情感。同事李偉說兩人是炮友,林北覺得說的太難聽,堅決不承認。

不過隨著今年的資管新規到來,林北也感受到了一絲絲行業寒冬的意思,同時也有點體會到了雨清的憧憬並沒有他想的那麼low。能在一線城市有個小家,過過二人世界,曾經是他最大的夢想,而今觸手可得的時候,他反而沒有那麼渴求。林北明白這還是自己那顆不安分的心在作怪。從心底裡,他不已不太記恨斐斐的離去,但對她“看扁”自己的前途,卻不能容忍。

因此,他對雨清就有點騎驢找馬的意思。雨清也似有似無的明白這一點。她只希望林北那點傲氣和稜角早點被生活磨平,能和她走進北上廣的一種相對現實的生活方式,去過她想要的生活。倆人就這麼不鹹不淡的維持著。

要不是思敏的出現,林北差點就覺得自己一輩子遇不到那個夢中的情人了。

林北認識思敏是在今年初幾家機構和銀行舉行的年會上。思敏作為客戶代表之一到場。即便在這種充滿俊男靚女的場合,思敏也是那個難以企及的存在。當然,她的背景也如同她的氣質一樣神秘而又誘人。

過完年後,在一次論證某香港地產項目的投資會議上,林北又一次見到了思敏。那次兩人分別對項目做了各自的分析報告,林北的專業性和靈敏的反應、幽默的談吐給思敏留下了印象。兩人在環球金融中心87層的咖啡廳裡共進了下午茶,交流工作的同時又進一步摸清了對方的底細。思敏對林北這麼短從工科跨界金融並取得如此的成就表示驚訝和欽佩,林北也對思敏的過往經歷如此豐富多彩歎為觀止。

席間,他通過北京的同學弄清了思敏的背景。她是某位前司級領導的千金,海外留學後在華爾街工作,現在任某投行香港分行的助理,家人規劃的路線是先在投行刷履歷,到一定級別後進入部委。因此她的未來是預定好的,在回到體制內之前,她身邊雖然不乏追求者,但是確定沒有男友。

林北知道自己無論是家世還是資歷還是實力跟思敏都差遠了。但是有一點他確信,就是思敏這種從小被家人規定了未來的乖乖女,骨子裡都有一顆掙脫束縛的心。因此,靠裝高大上對這種外冷內熱型的冰山美人是沒有作用的,只有出奇招才能有效。

林北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招,只是趁某次業務期間,駕車帶思敏到自己生活的小城去了一次。對於思敏這種從小生活在大城市錦衣玉食中的孩子來說,越是原生態的東西越是有新鮮感。思敏很喜愛小城恬靜的氛圍和清新的藍天碧水,也瞭解了林北這樣孩子的成長環境,更體會到他靠個人奮鬥能和她這樣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坐在一起喝咖啡是多麼不易的事,從而對他堅韌的個性和人生境遇有了更深的一層認識。

從此思敏對林北青眼有加。後來借出差去香港,林北也跟思敏有了更多的互動。倆人在維多利亞港拍的照片還被思敏發到了INS上。雖然沒有正式確定關係,但林北無疑已經進入了正式追求者的行列。

3

就在一個多月前,公司董秘找他談話,表面意思是瞭解某個項目的進展,實際是替某個合夥人的朋友的女兒物色對象。公司內部的單身男員工不少,但大多是金融專業出身,也許是林北身上殘留的那種工科男的氣質吸引了領導,這位合夥人竟然選中了他。

林北對於這種看似天降的姻緣卻不持樂觀態度,原因之一是在他心裡,思敏、妮娜的位置都要更重。其次是,這種來自上層的帶有政治味道的聯姻有可能是助力,但也有可能是坑,萬一人家姑娘沒看上你,你會成為同事的笑柄,也讓直屬領導臉上無光。萬一瞧上了,也很難處理,需要考慮各種可能的狀況。

但上意難違,林北也加了姑娘的微信,兩人就不鹹不淡的先聊了起來。姑娘長得不討厭,性格也還行,兩人也一起出來吃了幾次飯。姑娘叫王伊,本地人,年齡跟林北差不多,在這個城市也算老大不小了,在一個事業單位工作。也許是相親次數太多,對同齡男性有些疲勞,約了幾次,林北竟看不出來她對自己是什麼意思。也許大家都是應付。

聖誕節快到了,出於禮貌,也出於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心態,林北也給王伊發了個消息問平安夜有沒有空一起吃飯。他原本希望借勢把話挑明,如果她直說沒空或者沒有直接答應下來,那就就坡下驢,你不熱情我也不能老這麼耗著。

沒想到王伊一口答應了。林北的腦袋隱隱作痛,這幾年一味收割戰利品的惡果浮現了,現在騎虎難下,該怎麼處理?

現在都市的年輕人,一年至少有四次約會是一定要出勤的:情人節,七夕節,女友生日,聖誕節。這其中情人節由於這幾年經常與年假重合,而外地的年輕人過年要回家,因此如林北這種情況便逃過了撞車之虞。七夕節相對而言沒有情人節那麼受重視,不過地位也越來越高,因此也必須有所應對。生日一般不會撞在一天,麻煩不大。

最難應付的,便是聖誕節了。過去七夕還沒火的時候,聖誕節便被稱為“第二個情人節”,也是無數少女失貞的夜晚。這些年因為商家的推波助瀾,也越發隆重。

瀟瀟上次就因為七夕被放了鴿子而耿耿於懷過,這次平安夜命令無論是出差加班還是什麼理由,只要不是出了車禍臥病在床,必須到場。因此林北第一個安排好了和瀟瀟的約會。

對於妮娜,林北心懷歉疚,但也必須給一個說法。他知道他跟妮娜的關係還欠缺那最後一步,但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操之過急。因此他給妮娜的說法是去香港公幹,平安夜不能回來,但聖誕節一定趕到,並約了晚餐。

林北這麼安排還有一個心思,是妮娜在他心裡與其餘幾個女生稍有不同。在他心裡妮娜是不染世俗塵埃的,不想與其餘幾個女生擠在一起。他想單獨與她分享一個美好的時光。

對於思敏,林北只能渴望她有更多的機會來魔都。畢竟每年去香港公幹的次數有限,而他只能奢望她在迴歸體制之前有足夠的時間拉近兩人的關係。而最複雜的是,他需要借這個平安夜的機會向她傳遞一個信息。

面對這個棘手的局面,林北發揮了他在幫客戶配置資產時的智慧,以及大學裡在一個月內學完一學期課程的突擊本領,做出了這樣的規劃:

先約王伊吃飯,在飯局進行到快要終了時,稱公司有事,提前離開。

然後,下半場,約瀟瀟吃飯。

對於終場,林北還是安排和雨清在一起。畢竟雨清借到他公司附近有事為由,約了當天中午的飯。而她也並不太在乎林北是不是晚上另外有約。只要這個夜晚他的人在她這裡就說的過去了。

對於王伊,林北既不過分主動,也不拒絕,也不放棄。但如果王伊進,則他必須退。因為他內心裡對他和王伊的關係持不積極態度。如果王伊主動放手,對他來講是最好的。

而瀟瀟,雖然各方面條件和他是最契合的,但她的大小姐脾氣還是給林北一個很大的阻礙。雖然林北也考慮過是不是就這麼相處下去,但還是下不了決心。瀟瀟已經暗示過幾次可以來她的公寓,但林北始終不願意最終確認,就是心理隔著一層。

而對於雨清,這兩個孤獨的靈魂來說,他們彼此忠實的本來就只有肉體,因此也不介意這個寒冷的夜晚相互取暖。

但林北真正掛念的還是思敏。他有一個心思,想讓思敏明白他並不是一個沒有市場的男人。他曾經想在平安夜去香港,但一方面不想這麼上杆子暴露自己的心思和底線,另一方面,魔都這邊也不能完全放棄。因此他必須想折。(公眾號:粽眼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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