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两年里，刘昊然掌握了许多新技能：从零起步，学会驾驭一匹烈性子的马；从150斤快速减到120斤；用毛笔抄写心经；在几十人的剧组面前，让眼泪自如地流下来；地位超越父亲，在餐厅为全家点菜……
出道五年，刘昊然也才刚刚21岁。他早就习惯了“明星”这个身份，现在的任务是，学习做一名真正的“演员”，以及，让自己变成一个成熟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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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次“军训”
5点半起床，走到操场时，刘昊然还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穿着新发的迷彩服，拎了个蓝色的塑料水壶，他随便找了个铁栏杆，坐在上面发呆。
“师哥好。”有不认识的学弟主动过来打招呼。
“嗯，你好。”刘昊然打听，自己的六连到底在哪里？被指点后，打起精神走了过去。
几分钟后，等他站到自己的连队里时，“刘昊然来参加军训了”的消息已经在中央戏剧学院的操场上传开了。
不出一天时间，早上那短短几分钟犯迷糊的瞬间，早就变成了网络上的热点。学弟学妹们随时随地都在图文直播昊然学长的军训经历：师哥跟我问路了，师哥不能合影但跟我聊天了，师哥休息时还会转帽子，教官说刘昊然就在前面队列你们唱歌能不能大点声？与刘昊然擦肩而过，刚刚在回宿舍路上遇到刘昊然了！！！
“呼吸久久不能平复。”
“我都心动了。”
“我的眼睛如果是相机就好了，真想疯狂拍照。”
这些视频和截图在微博、微信公号上飞速传播，人们甚至能顺着微博热搜，得知刘昊然这次军训每天的训练项目（齐步、正步走、站军姿、拿着假枪的战术动作），知道他在食堂吃什么（“安静喝奶的昊然弟弟”）。直到军训结束第二天，还有学弟上传视频，是刘昊然坐在地上问同学，“你们有人买酱吗？”
刘昊然、酱，又在微博上火了一波。
事后有媒体采访：粉丝说，应该让你全国巡回军训。整个人已经被暴晒得黑了三个色号的刘昊然对着镜头开玩笑：他们想让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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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刘昊然公众视野里的第4次穿军装了：之前有综艺《真正男子汉》整整一季进军营、网剧《最好的我们》的军训戏、《建军大业》里扮演青年粟裕。如果把《琅琊榜2》里少年带兵出征的古装戏份算上，那就是第5次。
“视频基本上都是我不熟悉的人拍的，可能是（来自）离我比较远方阵的同学。一起训练的同学待两天、三天，新鲜感一下去之后，也没有人会一直把我当成一个明星了。”刘昊然说。
对于这个刚刚21岁的少年，军训那半个月是难得的放松。此前连续拍了9个月的《九州缥缈录》刚杀青，他饰演男一号吕归尘。以往的剧本都是按页算，这一次按本算，厚厚的整整六本，从冬天的新疆，一直拍到盛夏35℃还点着火堆的湖北。在新疆条件最恶劣的戈壁滩上，酒店里最大号的浴巾沾满水，隔夜就会干得像从没洗过。有天早上起床，助理去叫他，突然发现眼前刘昊然嘴角、床上、枕头上全是血，助理吓得不知所措，急忙打电话叫同事来帮忙。
是空气太干燥，上火，刘昊然牙龈流血，睡梦中蹭得到处都是。等同事赶到，发现刘昊然正在笑嘻嘻地拿着手机拍手，拍床铺，自拍。照片没有发到网上，怕被人认为是卖惨。
那漫长的9个月，占据了刘昊然20岁的大部分时间，这部戏刷新了男孩的几个工作记录：最长一天工作20个小时，一天几场古装换装，连续一周拍一直到天亮的大夜戏……
“太累了，整个人身体状态、精神状态都不太好。”他试图让我们理解拍戏的辛苦：每一场戏，每一个场景用什么动作，都要提前去构思，尽量做得跟之前不一样。脑子始终是高速旋转的，当演员是脑力、体力都巨大消耗的工作。
相比之下，军训太轻松了：“别的同学已经累得不行了，我每天结束之后，一般打一两个小时的篮球，打完瘫在宿舍的沙发上，接桶水在那泡脚……一个军训就把我休息回来了。”
回到学校，大四的刘昊然已然是个成熟的师哥了，很多大一的学弟主动找过来咨询，某家公司值不值得签？这部戏你看应该拍吗？师哥，我想出去拍戏，学校不让怎么办？
“我会说你必须见到他们，跟他们当面聊聊；沟通时你们应该注意哪些哪些地方；如果真的签合同，要注意合同有没有文字游戏……”刘昊然像就业指导老师一样，一项一项开始分析。
我们打断他：这些选公司的事情，你其实并不熟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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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师哥在眼前记者姐姐们的目光下，瞬间又变成了20岁的昊然弟弟，他点了点头，承认自己确实跟普通同学们不一样，他走得是“传统的选拔式的”路径——他的星途，从16岁，刚上高一时就意外开始了。2013年那次电影选角，打破了他原有的生活轨道——那是一个像锦鲤一样，提前被命运选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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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选中的，与被挑战的
有点像十年前那种经典的明星报道，刘昊然读北京舞蹈附中，是个误打误撞，“随便玩玩就考上了”的故事。
小时候太调皮，家里让刘昊然去学习国标舞，刚学了两年就赶上北舞附中到平顶山市招生，六年级的刘昊然舞技之烂，“跳完之后上面的老师都笑了。”
可是准考证还是莫名其妙地发到手了，寒假再到北京参加复试，现场都是有六七年经验的考生，唱流行、唱美声，个个都是半专业选手。刘昊然立刻被国标舞专业淘汰了，在歌舞专业现场，他原本想唱《精忠报国》，因为没记住词，最后匆匆改成了毫无难度的《让我们荡起双桨》，他清楚知道自己在“划水”，想着能来北京玩一圈，这趟也没白来。
“结果考着考着最后发榜那天，我一看我还在一榜，一榜男生第四。”他也不知如何解释这件事，不知道考官到底从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
三年后，2013年，站在北京大望路一处选角大楼里，高一男孩刘昊然看起来并不出众，他不是传统意义上浓眉大眼的美男子，单眼皮，一笑露出个虎牙，他已在北舞附中接受过表演训练，但还没有过上镜的经验。
20多个年轻候选男孩女孩，轮番站到房间里的一把小椅子上，想象这里是景山公园的最高点，对着选角导演们大喊：“北京！再见！”“北京！再见！”
“看起来是很傻，把脸皮放下就好，当时我也没有想一定要上，就反而没那个压力。”刘昊然不知道“宋歌”这个角色有多重，电影中其他中年、老年的爱情故事都带着成熟之苦，唯有高中生“宋歌”，经历了一段澄清如水的少年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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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选角现场，导演陈思诚同时看好了几位候选人，想从中挑出一个最有“干净、简单、青涩”质感的男孩。他想了个办法，安排孩子们坐一起玩游戏，用一下午时间互相熟悉后，陈思诚出了一道题：请在纸上写下现场最喜欢的一位异性。
“十多个女孩，绝大多数女孩都选择他。”陈思诚立刻定下了刘昊然，这个男孩的幸运第一次得到一种解释：“他有做演员很重要的一个素质，就是这种人缘。”
《北京爱情故事》的宋歌，《最好的我们》的余淮，直至《妖猫传》里用情至真的白龙，刘昊然演了不同的纯洁少年形象，每一个又都有进化。更多同类的题材其实被推掉了，拍完《北京爱情故事》后，陈思诚签下了刘昊然，这几年选戏，陈思诚替他挡住了很多“价特别高特别高”的戏，他不希望刘昊然变得同质化，“比如演完了一个校园剧后，再演校园剧也没什么意思。”
少年的成熟要比大家预想中快，因为瓶颈早早地到来了。
在演《最好的我们》时，前面22集里，刘昊然扮演男主角余淮游刃有余，此时他刚刚考上了中央戏剧学院，艺术课排名第一，他离剧中那个成绩好、调皮的同龄学霸实在太近了。然而到最后一集，角色转换到10年后，同时面临母亲重病和个人情感困局时，能明显看出刘昊然太年轻了——他没感受过这种久别的痛苦，那些个人挣扎的台词，念得明显有表演的痕迹。
一年后，接拍《琅琊榜2》这种正剧时，所有人都知道，观众不会一直把他的稚嫩当做可爱了。
2016年刚进《琅琊榜2》剧组时，刘昊然有很长一段时间焦虑得睡不着觉——剧组里黄晓明、佟丽娅、孙淳、梅婷……都是有实力的资深演员，他年纪小，后半部又要挑大梁，大量的将门父子情、家国情，都是他没接触过的。《琅琊榜1》口碑爆表，听说胡歌当年的剧本密密麻麻写得都是字，给不同的场次做背景铺垫，刘昊然也想写，他把剧本画上各种彩条，“关于动作的、台词的、对手戏演员的， 画很多不同颜色的条……写写这场戏上面发生了什么，写一些情绪的连贯性的东西。”
“但是很多时候，我也没那么清楚要写什么，不知道（胡歌）怎么能写那么多。”20岁的少年有了真正的烦恼。
他不知怎么描述自己的困局，就用拍手表广告作比喻：第一次，靠托腮动作露出了手表，第二次，我一定要想个新动作，再把手表露出来。当我拍了五部戏后，就相当于把立领带、挥手、低头看表等基础动作全用完了，“现在，你根本没办法再想出来新的不同了。”
导演不会教你新方法吗？我们问。
“导演会教，但全靠导演来教你演戏的话，他以后就不会再找你了。毕竟你是一演员，你一给不来导演惊喜，二完成不了导演想要的。这样一个演员，路会越走越窄。”20岁的刘昊然不希望自我重复，可过于顺遂的人生，对一名演员未必是好事，他没有足够的经验能在表演中调取。
《琅琊榜2》里有几场重头的哭戏，刘昊然有干眼症，又不想用催泪棒，每到拍哭戏时，整个剧组都能感受到他的压力。副导演王宏见证了整个过程：“他自己很痛苦，觉得耽误了组里人的时间了。其实这很正常，组里也没有人会抱怨他。”
在哥哥去世那场戏，刘昊然试了两三次，都哭不出来。扮演哥哥的黄晓明劝他，一定要完全放松，不要逼迫自己一定要难受，不用担心哭不出来。拍摄时先把所有气吐掉，真真切切感受周围所有的事情，情绪自然就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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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场戏之后，他对演戏就再也没有憷过，演戏之前把气都探到底了。”王宏印象最感动的是后面一场重头戏：刘昊然扮演的少年将军违抗圣旨，出兵击退了敌军，回朝廷领罪之前，先回家跪拜一年未见的老父亲。
跪下请安后，刘昊然不发一言，孙淳饰演的父亲没有责骂他，反而直接赞扬他做成了家国大事，“父兄以你为傲。
拍戏之前，刘昊然反反复复跟孙淳前辈讨论，得出了萧平旌的情绪是“委屈”。真到了片场，刘昊然从一进门，就突然有了那种背负委屈的成熟状态，听到这句台词，眼泪瞬间下来了。
监视器后，孔笙导演、王宏导演，已经都被感动得泪流满面。他们看着孙淳从竹席上起身，把刘昊然扶起来抱在怀里，眼眶潮湿地说完了后面的台词。
孙淳后来解释自己为刘昊然擦泪的动作：导演，对不起，我没控制住，我看孩子太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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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成熟一半青涩
采访那一天，刘昊然是第一个到的，中午他刚陪妈妈、舅舅吃了顿鱼头泡饼，之后自己骑了5公里自行车，顶着大太阳，提前十多分钟到了约好的咖啡馆。
此时军训的热度还没有散去，打开微博，随手一刷，发现了一个新截图：前几天有群学弟学妹在校门口合影，有人叫住了经过的刘昊然，结果是把手机塞到他手里，让他帮大家拍合照。
“路边摄影师刘昊然”，又成了一个热点。
跟网上的热度不一样，这天中午，刘昊然没戴口罩，一路骑自行车都没有人认出来。前几天他那台黑色的自行车刚坏过一次，就在人流量最大的三里屯北区爆胎了，刘昊然推着自行车，一路穿过人群，找到天桥下的修车摊，花60块钱，换了一个内胎。
“当时老板在那修车，我就坐在一个小凳子上，在那等，修了十几分钟修好了，我就骑着车又走了。”
没有人认出你吗？
“没有。”
他很知道现实与网络的区别，“网络上是大家的休闲时间，所以去关注各种各样的东西，去说很多很多话。但生活里大家都很忙，好不容易周末来三里屯逛街了，谁眼睛会跟雷达似的，到处扫这个人是谁，那个人是谁？没有人关注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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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热度，是2016年，去重庆拍电影《幸福马上来》，当时正值《最好的我们》热播，一下飞机，迎面就有20多个女孩子人手一台相机，在接机口等他。“我被吓得要死。”刘昊然立刻钻进了男厕所，躲起来给工作人员发微信：这是怎么了？！
2年后的今天，刘昊然已经习惯了被接机，“大家也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你身边，拍照，发到微博上，这是他们表达喜欢你的一种方式，而且也是互相尊重和理解的。”他告诉过粉丝不收礼物，现在总会被送信，送一本书，一些看起来不贵的小玩偶，他也会收一下。
我们提到，有粉丝在网上吐槽，说刘昊然对接机粉丝不热情，一直戴着耳机，不理她们。
“我在机场第一件事，就会礼貌性地戴着耳机。”刘昊然有点惊讶，他解释，戴耳机是为了避免尴尬，“有些问题你听到了，不回答不合适。但是回答了，第一担心旁边有人录像，第二担心所有人围在一起问，机场那种公共场合，我还是很担心打扰到别人。”他在机场不签名，不做太多互动，临上车跟大家说再见，永远是这个流程。“可能有些人突然最近很喜欢你，接机时又发现，我跟ta想象中不一样，会有落差。但我觉得有落差也很正常，可能就是彼此没那么熟悉。如果熟悉了，大家会习惯这种状态。”
你也可以选择宠粉啊，我们又问。
“粉丝和艺人之间也是相互选择，大家先让彼此舒服吧。”刘昊然觉得，那些自己别扭的事情做久了，憋到一起，总有一天会发生变化的，“比如你在机场对粉丝特别亲和，你吸收了一万个粉丝，突然一天你不舒服了，那天不亲和了，这一万个粉丝觉得被欺骗，那不是伤害更大吗？”
这是一个青涩男孩与成熟男性的混合体。他好奇怎样有资格去摇一个北京的车牌，也关注平顶山老家的房价：父母一直住100平方的老房子里，刘昊然最近的目标，是攒钱给父母换一套大的。这个计划让他有一种成年人的自豪感，“之前我爸是我们家领导，点菜都不让我们看菜单。”现在回家，家人会把菜单第一个递给他。
他也有21岁的稚嫩，学着变成一个大人，又总会露出一点马脚。拍戏郁闷的时候，刘昊然在宾馆抄心经，空出一两个小时，从头到尾用毛笔抄完。一开始手还会抖，后来慢慢抄才习惯的，“把手机关静音，中途切记不要做其他事情，最重要的就是让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我们惊讶地接过他的手机，照片里是一大张完整的手写心经，字迹老练、漂亮。然而再放大一看，每个字的笔划都有些毛边，略有些歪扭。
这是描红吗？ “对啊。”小男孩痛快地承认，“不然我没写过毛笔字的人怎么可能写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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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刚进门时，他白色卫衣上一半都是出汗的痕迹，头发乱乱的，后脑勺立起一绺呆毛，戴黑框眼镜，报童帽扔在桌边的角柜上，整个人被正午的太阳烤得热气腾腾。
3个小时后，刘昊然的汗水已经消退，采访结束，刘昊然戴上报童帽，从地上捞起黑色的双肩包，与大家告别。
这是一场令人愉悦的聊天。他就像我们学生时代，学校里那个人人熟知的优等生校草：聪明，反应快，听到每个问题，他都直视着提问者的眼睛，尽力给出最详尽的回答。
然而19岁的实习生妹妹，看到的是另一幅光景：大家离开后，她在马路上又偶遇了骑车经过的刘昊然。刘昊然认出了她，远远地点了个头，又露出了小虎牙。
“他还是站着骑的，骑得特别快。”街道被夕阳染成了金色，女孩目送着他独自骑远，就像一个刚刚下课的同学，“大家的刘昊然成熟稳重，骑着自行车穿过林荫路的那个才是昊然哥哥啊！”
21岁的刘昊然大步蹬车，飞速消失在马路尽头。█
本文刊载于《智族GQ》2018年11月刊
创意总监 / Vicson Guevara
时装总监 / Anson Chen
化发 / 张骁
时装助理 / 孙艺菁、IRIS WU
统筹 / 陈蔚
采访、撰文 / 刘敏
文字监制 / 靳锦
摄影 / 于聪
本文由树木计划支持，在今日头条平台优先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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