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州吾鄉
作者| 許曉
“西北偏北，羊馬很黑……”已經不記得有多少次看到這段話，我作為一個蘭州人，每當看到這段話，心中總會泛起漣漪。曾經，我對於故鄉，並沒有什麼依戀與引以為傲的自豪，反而每每走到在街道上，心裡就會下意識地覺得家鄉很破、很髒、很落後，而當我逐漸長大了一些，走過了更多的地方，這種感覺就更加地強烈。
幼時的我，家在蘭州市西固區周邊的一個村莊，旁邊就靠著那條永遠慢吞吞向東流的舉世聞名的河。說這裡是村莊，卻已經沒有多少耕地，越來越多的人們在工廠、在商城、在市場工作，這裡也沒有像那些傳統村莊一樣的鄉間小路、鶯聲燕語，一條柏油大馬路橫穿而過、顯得這裡似乎稱之為城鄉結合部更加恰當。曾經，幼小的我聽爺爺說過，這裡——我們的家，叫鍾家河。以前啊，離我們家大概走十分鐘就到的黃河大橋沒有建起來的時候，這裡是一座相當火爆的渡口，碼頭上總會有很多人、很多船，總是熱熱鬧鬧的，就像那些電視劇裡演的一樣，當時在生產隊趕馬車的爺爺就會在那裡把一些河對岸運過來的貨物裝上馬車，再運到各個地方。那個時候，身體還很健康的爺爺會時不時帶著我，大手拉著小手，去那座早已荒廢、成為孩子們天堂的碼頭看看，當時的我，覺得哪裡真的好大，肯定曾經是很熱鬧的吧。然後，我會在那裡玩玩到很久很久，等到快要吃飯的時候，一老一少在夕陽裡一起回家，奶奶早已做好了飯，在院子門口等著我們回家。小時候，家鄉是我的樂園，這裡是天堂，是我從小長大的伊甸園，這裡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就連空氣中時不時瀰漫著的汽油味道都是那麼芬芳。小時候，家鄉就是我所知的一切，這裡的所有都讓我心醉。
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中，爺爺老去了，再也不能揹著我去碼頭上玩耍；奶奶也老了，她的背駝了，腿腳也慢了，再也不能在我的糾纏下做出各種我喜歡的食物了；而我，也長大了，該去上學了。小孩子也許從來不知道什麼是憂愁，當我背上書包走進小學的大門，我也只覺得自己將要走入一個嶄新的世界，而在這個新的世界裡，我的內心，我的信念，我的思想，將和我的家鄉產生如此大的裂隙，而我也離那個只存在於我幼年美好記憶裡的家鄉越來越遠了。
小時候的我覺得家鄉是最美好的存在，在這裡我能得到所有的快樂，這裡的生活讓我沉醉。但是當我來到了更廣闊的天地，我就發現，原來世界上還有這麼多好玩的東西，那個賽道上奔馳的四驅車，看起來就比我用鞭子抽的陀螺好玩多了，形形色色的漫畫書好像也比從小爺爺給我講的《三國演義》、《西遊記》和《楊家將》的故事更有意思。由於學校離家裡較遠，每天中午我都去小飯桌，不回家了，等到晚上回家，我又總會被對小學生來說實在是不能承受之重的作業綁住。這時候，爸爸媽媽在上班，只有爺爺在我身旁看著我，在我因為一道題不會做而抓耳撓腮的時候安慰我，而煩躁的我只能沉默以對；奶奶做好了飯，但我卻吃不下兩口，於是奶奶把飯反反覆覆熱了好多遍等著我吃。就這樣，爺爺奶奶日復一日地守著我，直到深夜 ，又看著我睡覺，他們才給我蓋好被子，默默離開。連我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從那以後，我和爺爺奶奶好像話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每天晚上我寫作業時的沉默，以及每到週末仍不得閒的二課堂。在這個過程中，我的心越來越被外面的新鮮事物所吸引，對家，我似乎失去了往日的那份依戀，家，從此不再是我的伊甸園，只成為了我每天固定奔波的幾站中的一站，然後，在不知不覺中，我的心，就離我的家越來越遠了。 
如果說小學的我對家是疏離，那麼到了中學，我對家的態度就是牴觸與叛逆。那時候正是年少輕狂，渴望長出豐滿的羽翼向廣闊的天空縱情飛翔，而在我的眼中，家是牢籠，是落後，是陳舊。在這裡，一切都固定的如同一潭死水沒有波瀾，在這裡我無法找到在外頭鮮衣怒馬、恣肆汪洋的激情；這裡只有老舊的規矩，陳腐的教條，這裡沒有銳意的激情，只有見識陳腐的老頭子的說教。我渴望飛翔，這裡便要扭斷我的翅膀；我渴望奔跑，這裡邊搖把我鎖進牢籠。上到中學，叛逆的少年再也不覺得家是自由自在的樂園，再也不覺得家是擁有一切的寶庫，再也不覺得爺爺是曾經那個可以陪著我玩到天黑的爺爺，爺爺和奶奶都只是已經跟不上這個時代前進步伐、思想陳舊的垂暮老人。是的，他們太老了，老到我們再也沒有什麼話可說，老到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 
中學的我對家逐漸失去熱情，而外面的精彩世界更加讓我著迷，外邊精彩和家鄉陳舊的對比下讓我對於家鄉更加的嫌惡。有一次，我和朋友利用暑假之便出去旅遊，去到南方的某座城市，南方夏天的炎熱和蚊蟲的肆虐弄得我們苦不堪言，但是這座南方的城市吸引了我，這裡有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這裡有乾淨的街道，這裡有家鄉沒有的婉約氣息，這裡有家鄉沒有的先進設施，這裡的一切看上去都比家鄉的條件更好。當我們頂著三十八度的高溫，在某著名景點內感受奔湧的人潮，在某條河畔，感受江南的燈火通明，我更加堅定了這裡是我夢想中的地方的想法，而對於家鄉，則又多了一分嫌惡。
從那以後，每當我在外出行，看到外面的一切，都會忍不住拿來和家鄉作一下對比，然後又多了一份對於家鄉的失望之情，我渴望離開，渴望離開這個讓我無發生出自豪的地方，這裡，能讓我留戀的，大概只有那一碗濃香的牛肉麵了。初三畢業那年，當我走在北方某大城市的街頭，朋友看上了一副精緻的木雕，和老闆討價還價之餘，突然被問到我們是哪裡來的遊客，我們老老實實回答了人家，老闆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就是那個連馬路和汽車都沒有、汙染嚴重的窮地方嗎？”我們當時都很尷尬，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這當然不是真的，但我卻無法發出有力的反駁。確實，我們的家鄉，和他們比，很落後，發展得很慢，我們沒有百米高的寫字樓，沒有全國聞名的景緻，沒有領先整個國家的GDP，但是，無論如何，這裡，蘭州，是我們的家鄉啊！我們嫌棄它的落後，嫌棄它不夠發達，嫌棄它始終沒有快速的發展，嫌棄它的市政規劃總是讓人看不懂，總是四處花錢卻從來沒有什麼實際的成效……，但是，這裡是我們的家鄉，我們嫌棄它，但決不允許別人侮辱它！ 
後來，我走過了越來越多的地方，見到了越來越多的人，漸漸喜歡上了這種四處遊玩的樂趣，家鄉在我心中也許還是佔據著一個重要的地位，但已經不如從前那樣牢固。但有一次，在成都，遇到了一個在這裡打工的老鄉，和他聊了幾句，問他想不想家時，他很乾脆地說：“當然想啊，好幾年沒回去了，做夢都想回去看看。”我問他既然這裡生活條件這麼好，為什麼還想回去。他哈哈大笑說：“這裡再好我還是住不慣，又熱又悶，而且，我們蘭州滴牛大碗那麼幹散的，說啥都要回去吃上幾碗呢嘛！還有我們蘭州滴手抓，那麼滿福的！”聽到這裡，我不由得沉默了，世界很大，我們也許一生都走不過來，但是，不論我們走到哪裡，蘭州，這座古老城市，始終是我們的故鄉，我們成功時，他在我們的身後默默注視著我們；我們失落時，他在我們身前守護著我們；當我們受傷時，他張開臂膀包容我們。我們的人生也許會途徑很多個站點，但是，只有這裡，是我們夢開始的地方。那一次，回到蘭州，下了火車後，吃了一碗牛肉麵，一口下去，從未覺得那一碗牛肉麵是如此的好吃。這裡，才是我的家。 
也許未來的某一天，我們會踏上遠去的路途，有朝一日，我們會走到一個遙遠到無法再回首的地方，在那裡，有遍地黃金，有高樓大廈，在那裡，我們的人生會攀登到一個嶄新的高度。但是，不論多麼遙遠，魂牽夢縈的內心深處，總有一座城，在這裡，悠悠黃河緩緩穿城而過；在這裡，羊皮筏子在河上漂流，老船工們悠遠的號子傳到遊子的夢裡；在這裡，白蘭瓜的清香飄出遙遠的天外；在這裡，清晨一萬濃郁的面香縈繞在每個離家的孩子心頭；在這裡，有你最親的人，即使已經老得直不起腰，邁不開腿，始終在倚門而望，等待你的歸來。這裡，是我的家鄉。此生難忘，是吾鄉。 
文章作者：許曉，蘭州大學文學院2016級本科生
指導教師：蘭州大學文學院 張萬禾
文章轉載自蘭州大學文學院【語用與寫作】 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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