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我們來品一品老歌

來來,我們來品一品老歌

去年仲夏回鄉省親,意外尋得一些舊時物件,其中有唯一留下的舊歌本。隨手翻閱,睽違十餘載的明星古裝劇照貼畫,微微泛黃的紙張上的舊歌詞,都如久別的老友,親暱而熱切地映入眼簾。早已蒙塵的少時記憶,霎時如鵝毛大雪般鋪天蓋地地充盈於腦海。

四堂姐喜歡流行歌曲,中學階段熱衷於抄歌詞。那時零花錢有限,她用省下的大米在學校小賣部換下了一本精美的筆記本。筆記本到手之後,她臉上寫滿了一個鄉野丫頭眼中的熱切與滿足。不多久,筆記本上就貼上了精美的影視明星貼畫,寫上了當時最流行的歌詞。她常對貼畫良久注目,憧憬著若是自己換上古裝該是怎樣一副模樣。她還常給我講,某張貼畫是某電影的某某情節,吸引著我心甘情願地跟隨她的腳步。後來她忙於功課,抄歌詞的光榮任務自然是責無旁貸地落在我肩上。

我抄得十分認真,連簡譜與演唱者一併抄上。當然,我更渴望也有屬於自己的筆記本。終於在小學六年級的某個夏日,我以接連幾次穩定的雙百分,贏得父親獎勵我的第一本筆記本。那一刻,幼小的我完全沉浸在無邊快樂中。那本筆記本封面是粉色溫馨的小碎花,一掀開,淡淡的紙香撲鼻而來。我迫不及待貼上早已備好的貼畫,興奮地以稚拙的筆劃,一筆一筆用力抄上練唱得爛熟的黃梅戲歌詞。

現在想來,那個夏日與現在並無不同。只是那時比現在更容易沉浸於被圍觀的驕傲。就如現在,當我唱首老歌,管它是民謠小調,還是流行金曲,或激越或寬柔深情的歌聲總能於現實中剝離出一個小小的空間,讓諸多未遂的小心願都有轉移的所在。

那時手頭極少的零花錢全用來購買明星貼畫了,追趕一種無法言說的時髦。母親常斥責我太頹廢,不用心功課,於是便常與家妹偷偷在被窩,在老鐵皮手電筒的燈光下,一絲不苟地完成這無法釋手的愛好,直到電力微弱,鋼筆墨盡。翌晨上學路上所盪漾的歌聲,多是前晚所抄。大人們口中的妖魔鬼怪全被我們激越而嘹亮的歌聲振逃到九霄雲外,山林間的油茶花花骨朵也在嘣嘣作響中次第開放。

至夜,又偷偷從父親的抽屜,換上新電池,往精美的貼畫下,重又開始前夜簡單的快樂。雖然常常這樣折騰到夜深,功課卻更上一層樓。後來每與家妹閒話這事兒,她總調皮地模仿母親當年數落我抄歌費電池,在白眼中氣急敗壞的模樣。

第二個歌本用的是父親的記賬本。當時並不知父親有從本子最後一頁往前記賬的習慣,抄過幾首後,便被父親發現。那時我嚇得四處躲藏。最後偷偷攀緣上後山粗壯的酸棗樹椏,直到傍晚時分才回家。父親並未斥責,後來也未再提及此事。此後我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在抄歌的道路上愈走愈遠。

鑑於各班級夥伴都趣在追趕這種時髦,我開始大力開發交際能力,以互通有無。單是不停地練字這項,便可在獲得學長們大讚我字跡娟秀的同時,打賞我一張精美的貼畫。每張所得貼畫的代價,便是幫他們抄一首歌詞。不記得曾幫他們抄過歌詞幾何,只記得那時不論功課多少,總能完成任務。

後來班主任怒我太醉心抄歌會影響同學,罰我每節課後將黑板擦淨。可這並未影響我抄歌詞的熱情。直到中學階段,所抄的黃梅戲、花鼓戲、粵語歌、流行金曲、外國民歌、拜年歌等歌詞,計有十本餘。閒來無事時翻翻唱唱,那些歌聲不管蒙了多厚的塵,總在這一刻能從各個角落倒帶,匯聚到現在的時空來。清清嗓子,放開歌喉,激越的歌聲,半帶甜蜜半帶回憶,又開始盪漾山谷間。不知那些出身土豪家的夥伴,他們空空的筆記本上,除了密密麻麻的明星劇照貼畫,空白處是怎樣的記憶。

班主任最後擰不過,在音樂課上和顏悅色地表揚我,說我像電影裡的小歌唱家。在充分享受講臺如舞臺的驕傲時刻,我的心花瞬時炸也似的綻放,彷彿與同學們已然處於兩個不同世界。在同學們的注目下,我大膽抒發所有的豪情,在自我陶醉下完成了人生第一次散發光彩與尊嚴的時刻。餘音雖不能繞樑三日,卻為我在往後的人生道路中提供了豐厚的營養。

自此,每學會一首新歌,便是我炫耀的好時候。就連去看望外婆,也與家妹帶上歌本這親密無間的夥伴。十二里半外的外婆家也有與我們年齡相仿的粉絲與對手。行走在幽靜的山路或揚灰的公路上,我們像兩隻快樂的鳥兒唱唱停停,手中的歌本便是我們的作戰武器。在沒到外婆家前,便幻想著與夥伴們相見之時赫立眾中、引領注目時該有多激動而沾沾自喜。歡欣之下,十二里半的路程似乎在吼吼唱唱、唱唱吼吼中,縮成一里半。

父母不農作之時,我與家妹常躲到窗間絲滿、寂靜無聲的柴房抄歌。有日,與家妹正在柴房忘情地對唱《戲鳳》:

家妹:艾,你來做什麼?

我:我愛上酒家人,我進了酒家門。

家妹:我哥哥不在家,今天不賣酒。

我:賣酒的風情好,你比酒更迷人。

……

母親不知何時已站到我們身後,只記得回頭一看時驚出一身冷汗。母親笑容可掬,望著歌本上小虎隊的貼畫說:“要是將來咱家女婿有這樣子俊就好咯。”當時不解其意,隨口亂答著“等我長大了,把這三個全給收拾進門。”話畢,母親粲然而笑,露出整齊好看的白牙,如彎彎的白月牙。很快,又斂起笑容,離去前補上一句“不怕羞!臉皮頂厚格”。我與家妹頓時面紅耳赤。

不得不提,鄧麗君是我最喜歡的歌星,沒有之一。據說在80年代,她的靡靡之音是當時華人音樂情感的最大公約數。她甜蜜而溫柔的聲音從黑膠帶傳出來,溫婉清麗如月,毫光熒徹上下,頓覺乾涸而黑暗的世界通明無比。於是我傾注滿腔熱血,足足抄了滿滿兩本她的歌,雖然有些歌並不會唱。但在抄與聽之間,敏銳而成功地捕捉了我與她唱腔間的差距,以求效仿得更好。有那麼幾年,我像復讀機一般,一遍一遍唱著她的歌,彷彿她的歌聲已是我身體的一部分。當我疲倦地站在人生的街角,無論四面街景如何淒涼,如何流轉,一回頭,彷彿便能聽見她如老友傾訴般的唱腔從記憶深處飄來。

不知何時,我不幸患上慢性咽炎,聲音已失往日的甜美,生活

來來,我們來品一品老歌

更像砂輪般磨掉了往日的激情,早已不再抱著歌本高唱。心情好時,才哼上幾段。不記得誰說過“由於現實世界的稀薄與沉重,很多人都認同自己的青春是在老歌與文學作品中完成人生想象的。”我的青春也不例外。就像現在,只要一提起青春這個詞,那些曾時常唱過的歌,如小溪般從青春的記憶裡汩汩流出。

前年與家妹相聚,我作了回狂人,接連高聲放歌六小時。翌日,喉嚨差點無法出聲。母親一氣之下便搜囊發黃的十餘歌本,全部付諸灶爐火舌。少年時代美好的抄唱時光,在那一刻化作滾滾濃煙自煙窗無情地飄散。倘若在叛逆期,這一舉動,必會造成兵荒馬亂。好在如今,鴻溝早已由淺變無。

為人母后,由於早教之因而轉聽古典樂。久不聽歌,也快忘了抄歌。值鐵匠文學社內縱歌大狂歡活動,屬於我的狂歌,一時如離家出走的孩子歡欣歸家。抄畢歌詞,清清嗓子,對著耳麥,往日的激情化作一股不可抵擋的電波,傳達至每個匠友耳內。

每次與家妹相聚,往往先來首老歌,舊旋律中,彷彿又見到那個青澀的丫頭,在油茶花開的山路上回眸粲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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