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之下老師們打游擊:家長不想上網課 我躲在居民樓偷偷教學生


秋水本身是一名教育機構的培訓教師,她所在的西安市當地的機構也無法正常開課。為了能夠繼續支付老師工資,並讓家長不出現擠兌的現象,她所在的機構開始在不同的居民樓流竄,偷偷給學生上課。此外,還有很多駐紮在小區裡的私人培訓課堂,也選擇在家開課。

疫情之下老師們打游擊:家長不想上網課 我躲在居民樓偷偷教學生

文 | 秋水

一場新冠疫情,讓各個行業紛紛停擺。

除了餐飲、旅遊以外,遲遲無法開學,也給課外輔導機構沉重的打擊。

相比於其他行業,教育機構的特點在於預付款。如果出現停課停學的情況,集體要求退款的家長會形成擠兌,直接拖垮機構的現金流。

早教機構的影響更甚。因為授課群體和內容的特殊性,早教教育一般強調面對面交流,無法像其他課外輔導機構一樣把線下課程轉化為網課。此外,早教機構主要還聘請外籍教師,境外疫情爆發後,這些教師也無法正常入境。

師資、課程、生源三方面告急。企查查的數據顯示,2019年第一季度,早教類企業一共新增192家,吊銷註銷220家,整體負增長。

此外,那些線下授課為主的機構,往往也很難快速將線下課程轉化為網絡課程。除了技術問題,無法面對面授課,也讓家長無法衡量學生的學習質量。此外,線下課和線上課之間存在價格差異,無論是家長還是機構,誰也不願退步。

因此,很多機構為了維生,不得不採取“頂風作案”,在居民樓、公寓樓等“打游擊戰”。

本期顯微故事的講述者是秋水。秋水本身是一名教育機構的培訓教師,她所在的西安市當地的機構也無法正常開課。

為了能夠繼續支付老師工資,並讓家長不出現擠兌的現象,她所在的機構開始在不同的居民樓流竄,偷偷給學生上課。此外,還有很多駐紮在小區裡的私人培訓課堂,也選擇在家開課。

有教育行業的人士指出,疫情期間無論線上還是線下,都有60%的機構會倒閉。眼下,部分城市學校已經按節奏開始復課,但真的會如秋水所遇到的李老師所說,教育行業也會迎來報復性增長嗎?

2020年元月,離春節只有五天的時間。家家戶戶都忙著為過年做準備,我卻依然像陀螺一樣不停地旋轉在兩家教育機構間。

寒暑假,學校休息,而往往是教育機構最忙的時候。那段時間,我每天早上八點到十二點在智達教育代初三語文課。

智達教育是一家教育部門批准的正規機構,佔地四百多平。擁有十幾間一對一教室,六間小班教室,還有一間容納六七十人的大教室,是一家完全符合教育局規定的教育機構。

和大部分的課外輔導機構類似,智達的生源以初高中學生為主,學期內都是附近小區、學校裡的學生。

陝北地處陝西北部,廣袤的土地上蘊藏著豐富的石油、煤炭資源。前些年,煤炭行業空前繁榮,陝北的煤老闆們賺得盆滿缽滿,就是普普通通的村民也很快富裕起來。

大量的陝北人湧入西安買房子置地,他們經濟闊綽,捨得花錢,也重視孩子的教育。這些陝北的孩子一放假就進了西安的補習機構,以彌補學籍地教育質量的不足。

中午十二點後,我結束了智達的課程就前往不遠處的李老師課堂趕。下午的時間,我在這裡給幾個六年級的孩子上課。

李老師課堂是居民樓裡三室一廳的沒有任何手續的輔導班,主要面向的是小學生。它們跟小飯桌不一樣,只管學習不管飯。

周內每天下午六點,孩子們來輔導班寫作業,週末來這裡補課。根據需要,負責人李老師會隨時聘請老師來上課。

疫情之下老師們打游擊:家長不想上網課 我躲在居民樓偷偷教學生

電影《墊底辣妹》劇照

在西安, 除了新東方、學而思之類的大型連鎖機構外,就是智達教育這樣有正規手續的中型機構和李老師課堂這樣基本“無人監管”的小區機構。

這些機構 “游擊隊”似的遍佈西安各個社區,雖然它並不合規,但廣受家長的歡迎。家長需要上班、加班,孩子的課外教育則需要被輔導,李老師成為了家長們最好的幫手。

我問過李老師,如果教育局檢查違規機構該怎麼辦,李老師不以為然地說:“那就停業一段時間嘍,反正人家又不會一直查,風頭過去就好了。”

這於是成為了一種被默認的校外培訓機構生存模式,“李老師們”也從不擔心自己的生意會因為政策制度而做不下去。

無論是智達教育、還是李老師,他們的模式簡單而直接,生源達到目標後,就可以快速在城市裡進行復制。

在疫情爆發之前,所有的校外培訓機構都認為自己在從事朝陽產業,對教育行業充滿希望。

臘月二十八我在智達教育和李老師課堂的課都告一段落。

上完最後一節課,智達教育的負責老師告訴我年後正月初七開課,原有的課程繼續。李老師課堂這邊的家長們也跟我約年後的課程,他們說:“你過完年就給我們打電話,我們隨時可以讓孩子上課。”

誰也不會想到武漢的疫情已經悄悄地蔓延到全國各地。

大年初二,我在網上看到人人都在搶口罩,忽然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也跟風搶了一些。那時心裡還惦記著大年初七要上課,口罩一定要多備點。

誰也沒有想到,當天晚上,市教育局發佈了關於2020年春季學期延期開學的通知:“全市中小學(含中職學校)、幼兒園2020年春季學期延期開學,暫停全市校外培訓機構線下培訓活動,具體開學時間根據疫情防控情況另行通知”。

初七一大早,我接到了智達教育負責人的電話,年前預定的課程暫停。李老師課堂也停了。

隨著疫情蔓延,開學無望,智達教育的負責人坐不住了,幾個老師開了電話會議,籌劃開網課。但這對於線下授課為主的教育機構來說,並不容易。

我曾經給國外的學生上過網課,那是一個移民美國的西安孩子。家長為了彌補孩子中文教育的缺失,特意找我給孩子上語文課。可是最終的課堂效果非常不好,沒多久學生也就不上了。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即便網絡已經十分發達,但西安的大中小機構都很少開網課。

來機構補課的學生很多都缺乏自覺性,老師不盯著,他們根本不會認真聽講。就是自覺性強的學生,也會因為師生無法面對面交流溝通而影響教學效果。

就算硬著頭皮開了網課,那些家長會買單嗎?他們付給機構的課時費是一節課600元,如果上網課的話,600元的課時費可就不合適了。

機構又怎麼會同意降低課時費呢?他們給老師付的課時費可是一分都不會少。雖然不能在機構上課,可機構每月兩三萬元的房租可是照付的,機構裡全職老師的薪水也是要付的。

我擔心的事情很快就發生了,這些家長果然不同意上網課。在他們看來上課就是老師學生面對面,隔著屏幕上課根本不會有效果,還得自己在旁邊盯著。

再說了,當時繳的學費可是線下課的學費。家長們一致要求,如果改成網課,就直接退款,他們不上了。

線下培訓教育行業,區別於其它行業的特徵是預收款。在財務裡面,預收款對應的是債務。也就是如果你不交付課程的話,那這些錢,你是要還給人家的。

擠兌成為了疫情期間拖垮教育機構的最後一根稻草。一旦出現擠兌,教育機構手上的現金流告急,隨時面臨著倒閉破產的風險。

新東方和學而思這類機構,馬上打出折扣,用原來8折、9折的錢,線上交付打折留客,讓預收款千萬不要被擠兌,另一邊和智達機構一樣,採用各種辦法把線下課程轉移到線上。

但家長不同意了,“我們一個假期給機構繳兩三萬的學費,我們不在乎錢,在乎的是孩子的成績。要是上線上課的話,網上那麼多,還用得著從陝北跑到西安嗎?”

最終雙方達成協議,等到疫情結束了再給學生上線下課。

但疫情一直在持續蔓延,甚至出現了境外輸入病例。

工廠停工、商場停業、學校延遲開學。小區都不能自由出入,出入要看通行證,每戶兩天才能有一個人外出採購。

學校依然不開學,線下所有的培訓都是禁止的。智達教育沉不住氣了,再不開學經濟受損不說,最擔心的是現有的學生被別的機構撬走,因為總有機構有辦法開課。

無可奈何的智達教育開始了家教課,派老師到學生家裡上課。可是這種方式並不被有些家長認可,畢竟是疫情期間,家裡來個陌生人,誰知道會不會攜帶病毒呢?

疫情之下老師們打游擊:家長不想上網課 我躲在居民樓偷偷教學生

家教課解決不了問題,於是智達教育悄悄地在附近小區裡租了一套住宅,並祕密通知學生來補課。

大多數的學生都願意來補課,畢竟在家憋了那麼久,出去還能透透氣,況且學校只要復課,激烈的競爭就隨之而來。

老師們也都願意去上課,雖然這違反了政府禁止線下授課的公告,但是大家都靠課時費生活,幾個月沒有收入,別說房貸,車貸了,生活費都會成問題。

為了掙錢,就是有點被感染病毒的風險,他們也心甘情願。況且機構的確有難處,再這樣等下去,說不定就要徹底關門倒閉了,機構倒閉了對誰都不好。

結果,臨時教室維持了沒幾天,就被怕感染到疫情的鄰居們舉報給了物業。物業馬上威脅說要停電停水,還要向教育局舉報。臨時教室不得不關門了。

疫情之下老師們打游擊:家長不想上網課 我躲在居民樓偷偷教學生

南京市某教育機構在小區內祕密培訓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智達教育的臨時教室換了一間公寓樓,又重新開張了。補課暫時順利進行。

李老師課堂偷偷開課了,地點就在李老師自己家裡。

李老師膽子小,自己的教室雖說在小區裡,可她害怕鄰居們舉報,也就不敢開課。可由於孩子們還需要上學校的網課,家長也開始復工,陪孩子上網課就成了家庭難題。

幾個家長悄悄聯繫了李老師,想讓李老師代替自己陪孩子上課。

李老師索性把這些孩子帶到了自己家中。家長們也顧不上其他,只要有人能夠幫自己管住孩子,不影響復工,甚至不那麼擔心潛在的疫情風險了,紛紛把孩子送到李老師家。

李老師的家和我是一個小區,還是隔壁單元同樓層的鄰居。當天晚上,我接到了李老師的電話,不是找我上課,而是一頓東拉西扯地閒聊。

“你能不能看到我家的陽臺呀?我看見你家陽臺最近好像在晒什麼東西。你最近有覺得吵嗎?我家陽臺這裡白天有學生在上網課,我擔心吵到你。”

緊接著,她向我打聽其他機構的復課情況。

“咱們這個小區真好呀,都沒有業主舉報我在小區裡上課。我聽說很多機構都被舉報了。也幸好咱這房子隔音做得好……”

終於,4月28日,我看到了教育局的最新通知:5月11日(星期一),小學1—3年級開學。

校外培訓機構按照疫情防控“屬地管理”原則,在區縣(開發區)教育、疾控部門指導監管下,達到防疫條件、符合防控要求即可開學。

也就是說,智達教育這樣的機構終於不用躲在小公寓裡偷摸著上課了。

那天,我又接到了李老師的電話,她絮絮叨叨地說:

“智達教育可以正式開學了,但我這裡沒有手續,正常開學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接著她又問我,“等我這邊正式開學了,你還會來嗎?”

當然,也有更多的機構從此消失,或者停課至今。相比K9、K12等教育類別,包括早教託管在內的幼兒教育受到疫情衝擊更明顯。

早教更需要面對面的溝通和交流,強調言傳身教,他們缺少從線下轉移到線上的可能性。

同時早教機構一般聘請的是外籍老師,工資更高,同時還面臨著疫情期間無法來中國的情況,無論是課程還是師資,都全面告急。

根據企查查數據顯示,2020年第一季度,早教類企業一共新增192家,吊銷註銷220家,整體負增長。

我所看到的更多的是,像李老師課堂這樣的沒有手續的小型機構,在疫情之下想盡辦法,悄悄復學。

眼下疫情依然沒有停下來的信號。但今後,李老師課堂們又會何去何從呢?

李老師仍然沒有放棄,她相信未來是好的,只是現在需要等待。

她說經過這段日子的線上教學,大量的孩子學習成績會大幅度下滑,一旦疫情結束,他們補課的需求會更加旺盛,教育市場會更加繁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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