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情況（以下簡稱疫情）吃緊的時候，倪妮做好了「賣面子」的準備：如果需要，她可以效法韓紅和郭曉東，與南京當地生產防護服和口罩的廠商面談，為「韓紅愛心慈善基金會」（以下簡稱韓紅基金會）籌措緊缺的物資。她是韓紅基金會明星志願者團隊信息收集組的一員，除捐款外，主要負責收集、核實、整理醫院的求助信息，並聯絡國內外有生產能力的物資製造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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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疫情最為嚴峻的 2 月，救援者們信奉「竭盡全力」，這種全力以赴的動力，既來自於哀民生之多艱的共情，也在很大程度上與個體經驗相關——倪妮是體會過親人命懸一線的，她「不可能不上心」。現在，中國人等到了一個來之不易的春天，但思考仍在繼續：相較於「人類紀」這樣的宏大命題，「共同體」或許才是更符合群體利益的生存結構。
某種程度上，我們對公眾人物的興趣，就是對人類生存現狀的興趣，因為他們呈現了特殊生產方式下的人類經驗；同時，他們在公共及私人領域，以不尋常的方式進行輸出，代表了可供一再解讀的行動和思維模本。換句話說，公眾人物的言行就是時代的縮影。時代有風向，他們是風頭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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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歲之後，倪妮開始積極地接觸公益項目，包括參與「行走的力量」、出任世界自然基金會的淡水保護大使，以及加入韓紅基金會。「我覺得到了某個時刻，你會發現自己沒有辦法獨善其身或者置身事外。」倪妮說。在無數次與互聯網的不對稱信息迎面交鋒後，她意識到了作為公眾人物的原生特質 —— 無法逃離的公共屬性。屬性被無盡製造，又在呈現過程中被重新制造。
這也讓倪妮開始在意舉止，比如「要發聲」。她曾一度認為做公益「無須吆喝」，畢竟這是一種利益獲得者的公共義務。而一旦認清了自己與公共社會間不容忽視的關聯，她便想明白了：「如果你不利用那一點點所謂的影響力，去讓大家知道哪些東西、哪些人或者哪些事件需要被關注或被救助，那還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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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媒介環境迅猛變革的當下，公共資源的通路極易被來自民間的浩湯之聲淤塞，具備表達優勢的明星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失聲」——哪怕他們代表的社會範疇（social category）有限，也能讓受眾就「表達」這一行為本身，對各自的處境展開探究。至於這種表達是荒謬的，還是典型的，抑或得體甚至出色，都必須在一個大的前提下：表達。敢於表達。因為人有必要守住自己的舌頭。
不過，自從成為公眾人物 ——更具體一點來說，女演員 —— 倪妮的一部分真實自我就被懸置了。譬如作為女兒，她沒有大把的時間參與家庭事務，多數情況下，只能旁觀父母親朋的日常。事實上，在為人子女的過程中，她有不短的停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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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次採訪中，倪妮說，有一年冬至回南京，她心想父母會給她包愛吃的韭菜豬肉餡餃子，結果餐桌上卻是其他吃食，她心中納悶，但父母解釋，因為長時間未見女兒，所以想給她一些「新鮮感」。一邊是歸鄉，一邊是舐犢，雙方的期待與表達或許就在這樣的細節中，引發了倪妮作為「女兒」的身份焦慮。基本上，這也是一個在職業屬性的高強度洗練下，再度「發明」自我的過程。
從去年起，倪妮回家變頻繁了。動因種種，但最順理成章的一個應該是「是時候了」。她跟很多人一樣，經歷了「父母其實很脆弱」的時刻。手術室外，重症監護室內，親人的命，自己的眼淚，都是實打實擴寬生命維度的記憶。儘管這樣的體驗不足以，也不應該被修飾成「幡然醒悟」（如果這樣做，難免有否定倪妮在維繫親情上的努力之嫌），但它依然是一個節點：倪妮有自己的尋常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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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因為疫情，今年春節，倪妮在南京待了一個多月。這是她入行以來陪在父母身邊最久的一個假期。倪妮迴歸了女兒的角色。她陪父母看家庭倫理劇和諜戰劇，雙親的熱情讓她心頭一振：「我為什麼不做一個讓他們開心的事情？（我）當時就跟團隊發消息說，我想演一部家庭劇或諜戰劇。」這期間，倪妮還察覺了母親一天中何時記性差，知曉了父親腰疼的頻率。一天，她下樓取快遞，穿過空曠的小區，不由一陣惆悵。
太安靜了。
然後，倪妮 3 月初回了北京。
北京象徵了她的公共領域，是倪妮的「呈現」。這樣的呈現，有賴於作品、宣傳、營銷、評論等綜合文本，不僅連接了內容生產和觀看消費，也能彰顯一個時代的部分文化表徵。比如此刻，當倪妮以造型師為她設計的形象出現在鏡頭下時，她便與雜誌達成了共謀，一種人為打造的人物設定開始正式進入生產階段。 最終，不論是視覺風格，還是專訪，一旦讀者從中獲得與自身預設一致的肯定，便成功地串聯了本次形象輸出的所有環節。「呈現」，或者用更直白的方式，「人設」就是當下幫助人們消費情感的流行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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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的消費主義邏輯不言自明。
倪妮知道自己身處這個「構建與消費」的環節。「這是職業帶給你的附屬性。」她說。近 9 年間，她在形象輸出上幾乎未曾犯錯，注重飲食健康、身材管理和護膚技巧。所有這一切，都是這個時代有關身體的關鍵詞，並由內到外地，全面滲入了消費符號的體系。
倪妮通常會表現出極高的配合度，「因為立場不一樣，所以角度自然不一樣」。她學會了適應，自然也得到了來自系統化的消費秩序的積極回應。不過，即便有規訓的存在，倪妮仍然保留了自己「呈現什麼」的權利：她開始刻意讓自己不那麼「好看」，不順從於商品性質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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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倪妮啟動了職業探索。出道角色帶來的弧光已然消退，電視劇《天盛長歌》和《宸汐緣》下來，讓她感到「表演思路窮竭了」。她需要破局。去年，她出演了賴聲川的話劇《么么洞捌》，時長超過兩小時，需要她一人分飾兩角。至於演技是否精進，思路是否大開，倪妮的回答是，「一部話劇而已，哪有那麼理想化的東西」。
她的困境並沒有消弭，而這本就在意料之中。她記得賴聲川的話 —— 話劇就是一個反覆的過程，直到嫻熟，才能試著從中提煉出一些東西。到目前為止，她的參演記錄是17場，離賴聲川要求的「以百場為基礎」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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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妮努力嗎？努力。但努力的演員比比皆是，她不是特例。在去年的金雞獎後臺，倪妮拒絕了媒體的採訪邀請，理由是沒有帶著參賽作品。這種近乎脫口而出的坦率，才是倪妮的特別，同時也代表了她在扮演自身社會角色時的高度剋制。
眾人永遠不可能看到一個完全呈現的明星，明星也承受不起過載的信息量。倪妮能呈現的，想呈現的，大概目前都在臺面上了。「我怎麼呈現和呈現之後的結果，這裡面有運氣的成分，」倪妮說，「但我又是一個沒有資格說自己運氣不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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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與自己對話：用過幾分力？是否觸及了能力邊界？有沒有遺憾？可是，一旦把這些困惑講述出來，倪妮又成了一個旁觀者，她審視自己的「呈現」，如同欣賞一張面具。
不過說到底，戴這張面具的人，暫時還不想把它摘下來。或者，她摘掉的時候，你並不知道。
攝影：木一
造型：範瓊
髮型：文智
化妝：邰凌軼
製片：Emma at Blumon Prod.
執行製片：柯南 at Blumon Prod.
造型助理：晶晶、楊帥
燈光提供：LIT
後期：董舒
場地鳴謝：北京羅紅攝影藝術館
編排：Q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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