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著30萬回家蓋房的小宋，差不多是逃回廣州的——房子是蓋好了，但結帳時才發現，欠了差不多10萬！他得趕緊回來掙錢還債。
“三間兩層的樓，我原來以為20多萬就能搞定，但沒想到家鄉現在消費這麼厲害！”
小宋是我的老鄉，他感慨，永遠不要以為你在大城市每月拿個一兩萬工資，就可以衣錦還鄉在過年時裝個成功人士——即使是像我們老家這樣的國家級貧困縣。
這兩天，回家過年的小夥伴都回來了，好幾個朋友都灰頭土臉地告訴我，現在回鄉真的沒有存在感了，即使是在荒涼的農村，也感覺自己是個窮人。
三年沒回家的我，在這次回鄉之後，對此感受是太深了。
老屋門前的草還是那麼長，村裡的人還是那麼少，但跟村裡的老人聊過之後，就驚訝地發現，村裡之所以房子荒成這樣，是因為大家都去鎮裡買房了——沒人再在鄉下蓋房了。僅僅在我們鎮上，幾年前我們村裡人買的房就已經排成了一條街！而現在大家買房也再不去鎮裡了，最低都是去縣城，有不少已經去省城和北上廣買房了！
買房和娶媳婦，永遠是農村人奮鬥的兩大主題。在我老家，房價這幾年一直以不可思議的漲幅上竄，甚至高過了鄰近的九江市。縣城核心區的新房價格，從5000元/平方米左右，漲至7000元/平方米以上，卻只用了兩年時間。而現在政府力推的新城區的樓價，已經達到了8000元/平方米。
小宋就是覺得縣城的房價太離譜才在宅基地上建樓的。但從建築材料到人工，價格都一直在漲。尤其是找人工難：一年前臨工一天的價格還是一百多，現在兩百，他找遍周邊村子也沒幾個人願意來幫工，人們寧願去打牌！誰也不缺那個錢！
這是真的。在時下荒涼的鄉村，只有茶館裡永遠是客滿，許多人成天就呆在這裡打牌。一些五六十歲的村民身上時常揣著上千塊在裡面泡著，他們的田地都流轉出去了，田租加上國家農業補貼，一年下來什麼活都不幹也有幾千塊錢的收入——當然他們主要還是靠孩子在外打工掙錢。
小宋的父親告訴我，現在這些在外打工的真是厲害，一年掙個幾十萬一點都不稀奇，他們村子裡在外開廠的一年上百萬的就有好幾個。因為村子靠近中心鎮，所以在家蓋房的不少，就在這個只有30多戶的自然村，蓋別墅式樓房的就有20多家，大家都比著做，一家比一家豪華。但實際上，春節一過，房子基本上就空著了。
回鄉過年的時候，我真的感覺不到半點經濟下行消費降級的信號——成千上萬的各種小車湧進這個只有十幾萬人口的縣城，全縣的警察都上路了也緩解不了交通的擁堵。在春節的那幾天，從縣城到各個村鎮的公路上，都可以看到緩慢移動的車龍。只要有人在外面打工的人家，基本上家家有車，有的一家幾輛，在村路上會車就成了一大難題。
過年的主題當然是吃。在土菜館林立的縣城，吃頓飯並不比廣州的排檔便宜。朋友聚會，喝酒是論箱，抽菸不是中華是難拿出手的，常常是飯吃完了，菜還剩一半還多，但沒有幾個人會打包。
離縣城遠的村子辦紅白喜事宴也不再自己煮了，全交給專業的流動筵席隊伍。流動筵席的火爆是這幾年老家最令人矚目的現象。我先後參加過幾次筵席，看到承辦方從桌椅板凳到食材全部自備，筵席標準從每桌七八百到一千多都有，18個菜、28個菜，鮑魚、水魚、小龍蝦已經是標配了，一擺就是十幾二十桌，有時人吃完了菜還在上。
娶媳婦是另一個花錢大項。彩禮已經從十幾萬到二三十萬了，房子車子也是少不了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這麼能掙錢了，即便部分是出於打腫臉充胖子的虛榮，但得承認錢是真金白銀掏出來了。而在蓬勃的消費能力之後，我看到的仍是鄉村的坍塌：許多田都撂荒了，樓房邊草比人都高，池塘河流都淤塞了，垃圾圍住了村莊，鄉村小學裡的學生都走得差不多了。
更讓人憂心的是人心的廢馳。不幹活的人越來越多了，現在一條村裡可能找不到一家養豬的，過年都買不到年肉；菜園也少打理了，因為每天都有販子進村賣菜；許多婦女都進城陪讀了，這些整天無事可幹的媳婦們每天聚在一起討論的一大主題是誰又揹著老公跟誰好上了！我們村裡的一個生了三個小孩的媳婦竟開著老公送的奔馳，在大年三十前跟人跑了！
春節我想帶孩子去縣城看個電影，結果一連幾天都買不到票，因為全城就只有兩家影院，平日裡根本就沒什麼人看，熱鬧的地方還真只有麻將館。
夢裡的故鄉，真的是一個回不去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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