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興奎，本土作家，長期致力於隴東鄉土散文創作。在《四川文學》《華夏散文》《中國西部散文選刊》《雪蓮》等刊物上發表散文作品多篇，著有《城鄉紀事》《吾鄉吾土》《流年》《紙上的村莊》散文集多部，曾獲甘肅省黃河文學獎。
夜 環 縣
付興奎
站在文昌閣上向下看，晚上八點鐘的環縣城，儼然一鍋剛剛開煮的燈火，張羅著熱火朝天的夜晚。
著了火一樣的太陽一曬就是整整一天，不要說把日頭從東山背到西山的莊稼漢和在腳手架上站了十多個小時的民工，即便是穿街走巷的瓜果小販，忙裡忙外的超市理貨員，小區門口流著熱汗的保安，酒店大堂被領班呼來喚去的服務員，一天三趟打卡上班的工薪階層，攤上八月火熱的天氣，不中暑也得脫一層皮。
不下雨才幾天，地頭上長的玉米和高粱稈就像被霜殺了一樣無精打采，患了熱感冒一樣的蟬在頭頂的樹上嘶嘶啞啞地叫著。正午時分的環州，除了街道上往來穿梭的出租車、小貨車和送快遞的電動車，很少看到行人的影子。小區裡的設施應有盡有，手機一點，用不了半個時辰，就有人送貨上門，哪裡用得著在太陽底下出蠻汗。
直到熱辣辣的太陽斜向西邊的天空，照在身上的陽光這才開始變得柔和。超市、酒店、服裝店、皮鞋店、手機店、火鍋店、水果店、雜貨店，終於把店面開到了最大。廣場上的LED大屏，路邊的音箱、話筒、藥販子、瓜販子、菜販子的聲音此起彼伏，沉寂了一天的縣城漸漸變得熱鬧起來。
西邊的山巒和腳下的環江在夕陽的餘暉中慢慢地溫婉成一幅巨畫，峭拔的山勢與婉轉的流水一唱一和，高處的文昌閣和彎彎曲曲的石階也比平時多了幾分禪意。單元樓裡按捺不住寂寞的居民們，邁著試探的步子，向自己平常喜歡的地方走去，悶熱了一天的縣城這才進入了閒適的模式。購物吃飯的，散步健身的，寫生攝影的，談情說愛的，遛娃遛狗的，全都活躍起來，遠遠看去，儼然一幅現代版的清明上河圖。
環縣的街道悠長，館子多得數不過來，川湘大菜、火鍋涮涮，速食快餐，沒有不好吃的。要說最過癮的，還是環縣本地人自己開的土菜館，蒸大件、手抓、紅燒、爆炒、鍋仔、清燉、清湯，餄烙、剁面、貓耳朵、煎餅、攪團、涼粉魚，沒有一樣你不喜歡的。遇上外地來的親戚朋友，再燒上一壺八珠釀的老黃酒，酒肉穿腸，那感覺就一個爽字。
文昌閣上的燈光還沒有打開，濱河路就開始了一天的喧鬧，涼粉攤、水果攤、雜貨攤、青年人喜歡的烤涮、孩子們愛玩的遊戲，溪流一樣向環江大道匯聚過來。皮影戲苑還沒有開場，河對岸的嗩吶聲已經響了起來。那些音調高昂的大杆子嗩吶，和聆聽者的悲喜沒有多大關係。坐在石凳子上的演奏者，大都是本著消遣和鍛鍊而來的。不需要高深的樂理知識，也不需要系統的專業培訓，環州城裡能吹嗩吶當師傅的人到處都是，遛著遛著就有了門道。同樣是消遣，吹嗩吶不但能增加肺活量，而且還憑空多了一個手藝，這樣的美事提上燈籠都找不到。他們吹的不是過白事的《諸葛亮弔孝》，也不是嫁娶用的《百鳥朝鳳》，而是時下正在流行的陝北民歌《我想你》：“山墚墚的那個草綠了，又是一年，你的魂兒飛了，喚不回；背窪窪的那個雪化了，又是一年。那個心上人啊，我想你。”尖子格拉的嗩吶聲，一下子就抓住了你的心，你會被拉回到自己熟悉的那些溝溝窪窪，回想起黃土深處那些久違的親人和關於他們的故事。
皮影戲終於在鑼鼓聲中開場，大屏幕上的風景畫不是木刻也不是剪紙，牛皮刻的高山突兀而險峻，迎風飄的仙草一點不次於工筆。守仙草的白鶴童子人還沒有出來， 一聲“哎，好逍遙——”便從天外直貫到大家的心肺，來不及細看，卻見妖風四起，一條刀刻的白蛇在飛翔中突然幻化成人形，撥雲穿霧，仗劍駕雲來的莫不是《白蛇傳》裡的白素貞。什麼呀，人家演的這明明叫《盜仙草》，“噢，走著——長壽山有許多奇花異草，又只見洞門外白雲飄飄。果然是幽雅地蓬萊海島，見童子坐上邊十分清高。”我管他叫什麼，一輩子沒有看過皮影戲，能知道白素貞就不錯了。隨著情節的推進，音樂聲變得更加高亢，一個人的主唱變成了大家的合唱。四弦、麻簧、嗩吶、竹板、笛子和鑼鼓組成的音樂，把臺下的觀眾帶到了極致，臺上臺下咿咿呀呀地嘛簧成了一片。
街道上的路燈、建築物上五顏六色的亮化和大小店面上的招牌開始亮起來，東西兩山、當街十字、小區廣場，濱河路、文化廣場熱鬧的一塌糊塗。一個人對著話筒正在忘情的卡拉OK，她一點也不在乎別人的評說。一對熱戀中的青年正在旁若無人的表達愛意，幾個剛從大城市打工回來的青年在跳街舞，七八個剛剛學會滑板的男孩正在衝擊新的紀錄，一群上了年紀的老者正在有板有眼練習剛剛學會不久的太極拳。
縣城中心的文化廣場是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也是夜晚最熱鬧的地方。亮晃晃的大舞臺上唱的不是相公娶姑娘，也不是奸臣害忠良，而是一個關於移風易俗孝敬老人的生活劇，老年人看的傷心，年輕人心裡慚愧，娛樂變成了身教，媳婦也變得開始孝敬公婆。扇子舞、徒手秧歌，水兵舞、現代交誼舞是最炫的廣場風。領隊的活力四射，跳舞的人滿臉自信，圍觀的人恨不得多長几雙眼睛。參加自樂班的是大都是科班出身的文化人，他們不像跳廣場舞大媽那樣張揚，也不像旁觀者那樣自閉，笛子、板胡、黑管、薩克斯、排簫，撈起啥都能表演，秦腔、道情、革命歌曲，張嘴就來。幾個喜歡羽毛球的年輕人在路燈下拼力搏殺，扣、抽、攔、抹，一招一式裡可見專業功底。幾個著漢服的女子對著照相機的擺拍，忙完最後一班崗的環衛工人正在車樑上享受當天的晚餐。
燭影搖紅，路燈文昌閣上的燈光與環江邊上的欄杆相互輝映，原本氣勢不凡的環江大橋在眾光的簇擁之下更見景緻，燈光裡鑲嵌的環江在夜色中漸漸明豔起來，沿江兩面拍照、乘涼、散步、閒聊的人越來越多，整個環縣城彷彿一鍋燒開的滾水，在初秋的夜晚裡盪漾。
朗誦者
王治偉，全民閱讀華池分會副主席，曾任華池電視臺《民生》《講述紅色故事》等欄目主持人，錄製的《平凡世界（節選）》獲得甘肅省播音主持三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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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誦：王治偉 製作：張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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