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島在散文《波蘭來客》中曾傷感的感慨道：
那時我們有夢想，關於文學，關於愛情，關於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們深夜飲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破碎的聲音。
在消費主義的浪潮下，有人說：這是個沒有詩歌的年代。
在中國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已經很久沒有出過像餘秀華這樣一個現象級詩人了。
她憑藉詩集《搖搖晃晃的人間》，再一次將詩歌拉到了眾人的眼前。
成為20世紀90年代以來唯一一個詩集超過10萬冊銷量的現象級“網紅女詩人”。
春的播種，夏的耕耘，秋的收穫，冬的蟄伏。
世界按照春夏秋冬的規律運行，而餘秀華的人生也是這樣，只是順序略有不同。
01
她生來就面臨著人生的冬天。
餘秀華誕生在十年動盪的尾巴，1976年，湖北鍾祥市的橫店村。
落後的年代，貧窮的鄉村，似乎也預示了她前半生不幸的命運。
母親臨盆時，她倒產了，由於沒有醫療條件及時進行剖腹產，等到她被生拉硬拽出來時已經遲了。
由於長時間缺氧，她出生時就成了腦癱，不僅行動不便，講起話來也是口齒不清。
家裡人給她算命，說她上輩子殺了人，受了報應。
同齡孩子兩三歲就可以走路了，受此影響，餘秀華直到六歲才學會走路。
六歲之前，行走對於這個小女孩兒是一道天塹。
家人給她做了學步車，又換上木製的柺棍，她才在一次次摔倒中學會了搖搖晃晃的走路。
更難堪的還有那止不住的口水，後來經過父母四處求醫問藥，才治好了這個毛病。
不幸中萬幸的是，腦癱並沒有影響到她的智力。
她還可以上學，讀一些書，認一些字。
就這樣她在同學的嘲笑和異樣的目光中上到了高中二年級。
由於成績對不起自己的努力，她在高二輟學回到家中。
那年她19歲，一個正常少女，正當如花似玉的年紀。
家裡人出錢給她盤下了一個小賣部維生，為了她以後能有人照顧。
過了數月，在父母的安排下，又讓大她12歲的流浪漢尹世平入贅成了上門女婿。
那個時候的她很傻，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結婚，它又在人生中代表了怎樣的意義。
殘疾的身軀，愛她但又思想陳舊的父母，為她日後的離婚埋下了伏筆。
02
初春的倒春寒總是異常寒冷。
婚後，由於夫妻兩個人三觀不合，孩子兩歲時，她便想要離婚。
但在家人的干涉下，又強行維繫了下來。
她的母親周金香說：“女兒殘疾，離了婚不可能找到對象”。
在1998年，他們結婚的第三年，餘秀華寫下了第一首詩《印痕》。
“我身上的疤痕到處都是，他要的美，我無力給呢”。
餘秀華一直是孤獨的，她渴望真正的愛情，渴望真正的關懷與溫暖。
在農村的土壤裡，大家都是為了活著，聊天的時候，談的都是性和金錢。
在這樣的情況下，她把自己的滿腔思緒，都化作了筆下的文字。
她期待的是真正的“生活”，於是她在泥裡寫詩，在雲上生活。
父母對離婚的不支持，丈夫對自己愛好的不理解。
這周遭的一切，都像一堵堵牆，直壓著她踹不過氣來。
她在《我愛你》一詩中喃喃自語：
“如果給你寄一本書，我不會寄給你詩歌我要給你一本關於植物，關於莊稼的告訴你一顆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度過了倒春寒，在詩裡她找到了活下去的意義。
03
成名前那十多年的夏天總是異常炎熱。
離婚不得，但她追求柏拉圖式的愛情。
愛上了當地電臺的主持人，喝了酒大著膽子去找他。
見不得別人有才氣，和對自己好，總是大膽的去追求。
在當地論壇上，是非糾纏在她身上。
可惜經歷了那麼多，到頭來卻是水中月，鏡中花，啥也沒得到。
因為自己服務態度不好，小賣部慘淡經營，一年才掙1000多塊錢。
2012年，她去溫州殘疾人福利工廠打工了一個多月。
電腦貼膜，一天工作12小時，瘦了十多斤，錢也沒掙到。
後來她學養雞、學養兔，還專門買了書，可惜都病死了。
彷彿她在2014年前，就沒做成過一件事。
好在她還有個爭氣的兒子，他在餘秀華的心中佔據著極大的分量，他隨母姓餘。
自己的老公，在孩子上學途中就沒怎麼出過錢。
每年出去打工，但就沒見錢帶回家。
一問為什麼，就是老闆沒結賬。
小的時候，孩子看到父母吵架總是在一旁掉眼淚。
既是心疼，又是委屈。
他很乖，成績不錯，考上了華中科技大學。
也很節儉，捨不得吃好的，1.75米的身高才100斤多一點。
考上大學後，餘秀華在《寫給兒子》裡對他說：
“兒子，與你相比我越來越矮了所以你就要看到我看不到的風景了我不要求你描繪給我聽但你要把足跡留在某一個晨曦 聽見風，理解風，聽到雨，憐憫雨由此悲憫這個世界和一個殘疾的母親”
04
收穫的季節總是太晚到來。
就像秋風，需要等待春天與夏天的結束。
2014年11月，中國最有影響力的詩歌平臺《詩刊》公眾號發佈了餘秀華的詩歌。
“她的內心，沒有高牆、銅鎖和狗，甚至連一道籬笆都沒有，你可以輕易地就走進去”。
她的詩，放在中國女詩人的詩歌中，就像把殺人犯放在一群大家閨秀裡一樣醒目。
別人穿戴整齊、塗著脂粉、噴著香水，白紙黑字，聞不出一點汗味。
唯獨她煙熏火燎、泥沙俱下，字與字之間，還有明顯的血汙。
在腦癱詩人還有極具衝擊力的文字之下，讀者窒息了。
餘秀華出名了，2015年1月，廣西師大出版社為其出版詩集《月光落在左手上》。
銷量突破10萬冊，成為20年來中國銷量最大的詩集。
版稅有了， 她把大部分錢拿了出來，給了前夫15萬，在鎮上買了一套房子。
這二十多年的爭吵，終於畫上了一個句號。
母親的信條是活給別人看，餘秀華的信條是活給自己看。
其實她丈夫也沒有做錯什麼，她也沒錯。
只是愛看魯迅、卡夫卡、老舍的她，和那個農村還有沒讀過書的丈夫，真的格格不入吧。
“我也有過慾望的盛年有過身心俱裂的許多夜晚但是我從未放逐過自己我要我的身體和心一樣乾淨儘管這樣，並不是為了見到你”
05
人無完人，餘秀華也是如此。
在她身上，還有著泥濘的生活印下的足跡。
她不懂得隱藏自己，粗魯，直率，有時還講髒話。
對自己的好惡從不掩藏，她也不需要別人為她辯解。
自卑伴隨著她的成長，她始終在以疼痛取悅著這個人世。
所幸晦澀的青春，慘淡的命運，並沒有把她壓倒。
她一直在追求著自己想要的生活，並且她成功了，這就夠了。
時光有序，而生活總是把好的一面給人看。
但另一面，我們也是要愛的。
畢竟，真正的她，其實都在詩裡。
農村的稻田裡，有害蟲，有除草劑。
太難長出這樣一顆飽含詩意的稗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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