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末，官窯馬蹄（荸薺）很有名，產量也很高。
家住官窯附近的一位青年農民潤添就操持起販賣馬蹄的營生。他開著摩托到田頭收購，然後打包，運到禪城燎原路菜市場附近銷售，批發零售通殺。
通常，收購一批貨，要兩三天才能賣完，在城裡過夜成了問題。說實在話，小本買賣賺頭有限，如果上飯館、住旅店，賺的錢還不夠花銷。
入夜，他將賣剩的貨搬到橫巷子裡，選了一戶有屋簷的人家，將幾麻袋馬蹄碼起來，自己在旁邊打地鋪“貓”一夜。
所幸這家屋主對潤添很寬容。屋主是年近七旬的張伯。張伯很同情潤添的境遇，問了他生意上的情況。張伯說，本來可以讓潤添進屋過夜的，但家有一個女兒，不方便的。張伯說可以為潤添包飯。但潤添說，您讓我在屋簷下棲身，我已非常感激；包飯的事使不得，我帶著烙餅做乾糧呢！
張伯果真有一個女兒張卉，個子比較瘦小，但五官還算端正，是某小學一位代課老師。那天晚上她回家較晚，昏黃的街燈下，她見有個男子蜷縮在窗臺下睡覺，很嚇了一跳。後聽爸爸說，那是一位挺勤勞誠實的年輕人，她心才定下來。
後來，張卉有幾次見到潤添，只見他身板壯實，濃眉大眼，一副厚道人家的樣子，很有幾分好感。但潤添一門心思關注生意，沒留意有人垂注自己。
一天下午晚飯時分，張卉用一隻大瓷碗，盛了滿滿一碗飯，又在飯面壓了肉、蛋、菜，雙手端給潤添，說我爸叫我送過來的。說完也不管對方反應如何，調頭就往家裡逃。她生平第一次感到心怦怦跳得厲害，臉上像剛烤過火一樣滾燙。
潤添三下五除二將飯菜填進肚子。他想找點水將碗筷涮乾淨，但附近連水籠頭都沒有。他很抱歉地將碗筷送回去。張卉垂著眼不敢看人，雙手接過碗時不小心碰到潤添的手指，差點失手將碗打了。
一回生兩回熟，加上張伯出面說媒，潤添和張卉竟好上了。潤添說，我一介種田的，做夢都沒想過戀上城裡人。你將來不會後悔吧？
張卉說，我長得不好，不招人喜愛，難得你對我好，將來你要是出息了，你會嫌棄我嗎？
潤添是個不善於表達情感的人，只見他滿臉憋得通紅，過了半晌才搖了搖頭，說，絕對不會。
半年多以後，他們結成了夫婦。
轉眼間，20年時間過去了，這個小小的家庭發生了許多變化。張伯早些年過世了，潤添和張卉的兒子已長大，去年考上了廣州一間重點大學。張卉依然從事小教。10多年前，潤添拿著張卉的一點積蓄，在老家開小食店，後來辦海鮮坊，生意越做越大，現在已是添記飲食連鎖店的老總了。
可以說，潤添現今是生活在美人窩裡。海鮮坊每間分店都招用一批批青春靚麗的少女，其中許多還是清純的北方妹子。總店招用的一位樓面部長小莎更稱得上是北方佳麗，比起選美臺上的美眉，一點不遜色。
40多歲的潤添正值盛年，事業的成功，剛健的體魄，成為女孩子心中的白馬王子。尤其是小莎，明知老總是有妻室兒子的，依然頻送秋波，溫柔體貼，甚至設下了溫柔鄉。
就如每天都大量發生的“男人有錢就變壞”的故事那樣，潤添從開初每週必回張卉處，到每月僅回一次，到後來數月不回。張卉體諒丈夫生意場上打拼不易，沒太在意。
終於，一紙離婚協議書交到了張卉手上，令張卉一時沒了主意。她用道義、良心、兒子的幸福……意圖拉回丈夫的心，可是一切都屬徒勞。經歷了將近一年的“拉鋸戰”，她終於在協議上籤了字。張卉沒更多要求，唯一要求是擁有兒子監護權，潤添要負責供兒子完成學業，直至找到工作能夠自立。
離婚半年後，有一天上午，潤添獨自開車到禪城辦事。車過燎原路，那條他熟悉的、覆蓋著榕蔭的窄窄的舊馬路，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好奇心，想看看張卉現時的生存狀況。
他找個地方將車停好，步入那條終日顯得潮溼的橫街。一切恍如昨日。當初分手時，張卉並無要求他交回老屋的鑰匙，也沒有換鎖。他掏出鑰匙，一試門竟然開了。屋裡沒人，估計張卉正在學校給學生上課。窄小的客廳，略顯陰暗的睡房，老舊的傢俱，一切都是那樣的熟悉、親切，彷彿一切都並未因他們的離異而改變。
睡房裡，依然有他熟悉的張卉的氣息。床鋪疊得整齊，一本塑料封皮的影集放在枕邊——這是他能感覺到的離婚後最大的改變。
他找個地方坐了下來，拿起影集。影集的封皮已有所磨損，看來她是經常翻動。他一頁一頁翻看。那是時光的定格，歲月留痕，或者說，那是他們甜蜜愛情、一家三口幸福生活的見證……他忍不住笑了，當初兒子是那麼小，胖嘟嘟的，睜著一雙無知卻又好奇的大眼睛。而現在，兒子個頭比自己還高了。對了，他有好長時間沒見到兒子了。
不經意間，他看見床頭櫃上有一袋藥，打印著張卉的名字。離婚前，張卉身體有些病痛，看來現今沒有好轉。
他突然產生了一種歉疚和憐憫之心，感到對不起張卉這個善良的弱女子，良心受到了責備。她是完全沒有過錯的。但是，要回復當初的日子，已經不可能了。他想到了從經濟上給她一些補償，這樣，她的日子或許會好過些。
他胡亂找了一張紙，蹲在床邊擦擦擦地寫起來，將這個意願表達了，然後將字條壓在小小的餐桌上。
兩天後，他收到張卉發來的手機短信：
潤添：
你的好意我領受了，但錢財我不需要。愛和憐憫是兩碼子事。我會堅強地活下去，你不必擔心。愛一個人，就要讓他（她）幸福。我衷心祝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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