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是我們老家對父輩年齡最小男子的稱呼。同宗同姓這樣的人不少，但是能作為專門稱呼的人就極少了。在我們西鄉“十八戶唐”萩藤樹村唐姓中，老爺是紹字輩，今年應該八十有餘了，大名唐紹垠，和我父親同輩，其實他比我父親長几歲，我應該叫伯伯才是，但是由於他的身份和能力原因吧，村子裡大多數人這麼喊，我們也隨著尊他老爺了。
至今還記得，剛剛在官山小學啟蒙的時候，學校有位外地來的劉姓老師總是一句口頭禪：中份唐村文風好，孩子聰明，出人！……萩藤樹村不中嘛，就一個唐紹垠大學生，頂龍 ……那時候小，不知道老師說的唐紹垠是誰，因為村裡人只叫他老爺。感覺慚愧之餘，我對老師口中的“唐紹垠”很是佩服。其實我家老房子和他家房子住在一起，但是他深居簡出，當我明白老爺就是唐紹垠時他已經離開村子，去蕪湖工作了。
以後在一些村裡人的閒談中零星知道：老爺是皖南大學畢業的，畫子畫的好，會照相，在蕪湖工作……“我們在門口塘洗個衣服的時間，他就把我們畫出來了，真像……”。
如今，西黃山下的萩藤樹已如大部分中國鄉村一樣走向了他的晚年。回望最近的數十年，老爹的確是這個僅僅一百多人的小村莊走出的傑出的人才了。我通過走訪他的一些故友，還有我們兒時對他的一些的零星迴憶，努力還原出這位村子裡面最“頂龍”的老先生。感嘆過去八十餘年的唏噓歲月，我看到的不僅僅是他個人的沉浮，也看到了這個時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坎坷命運。
老爺出生在動盪的三十年代，外族入侵，民不聊生。但是老爺也是幸運的，因為在距離他出生地不遠的地方有著著名的黃麓師範學校，它是愛國將領張治中先生創辦的一所致力於鄉村教育的現代學校，其對於後來數十年間，整個巢湖地區鄉村教育的貢獻是巨大的。黃麓師範學校為數百萬人口的巢湖培養出了大量傑出的人才，老爺也算其中之一。他晚年經常說，他最佩服的人是張治中，張先生不僅僅自己很厲害，而且能夠造福鄉里。這也驅使老爺六十多歲的時候多次往返老家，利用寒暑假，督促小輩們讀書。
老爺是在黃麓師範附小唸的小學，後來考上了黃麓師範學校，因為成績優異又被保送到皖南大學讀書。據他侄孫回憶，他有著驚人的數學天賦和非常縝密的邏輯思維，超人的空間想象力。而且他痴迷於數學之中，曾經為了向洪疃一位老師請教數學知識，他甚至經常為這位老師倒夜壺。他當時的成績是非常好的，用現在的說法就是“學霸”。
皖南大學畢業後老爺分配到蕪湖十二中當老師，除了數學，他最痴迷的就是畫畫了，他國畫和油畫都很精通。那時他特別迷戀畫畫，教書花的時間就少了，經常流連在蕪湖一家畫廊，不會照顧自己，身體又不太好。
1961年下放政策出臺後，他離職回到老家，這時他的父母已經離世，姐妹出嫁了。年輕的他沒想到農村生活的艱辛。由於長期鑽研學問和繪畫不會照顧自己，更不要說幹農活了，這期間幸好烔煬公社開辦的西山農中需要教師，他就去代課，維持簡單的生活。學校停辦後他閒賦在家，這時他的繪畫天賦發揮了很大作用，他經常出去寫標語，畫宣傳畫掙點錢，據他自己說，淮南鐵路線上車站的毛主席頭像很多都是出自於他的筆下。其實他在當時還算是挺有錢的，他透露過，他有錢時曾經在烔煬鎮上的國有飯店吃過一桌的山珍海味。
但是，老爺性情耿直、口無遮攔是出了名的。他還愛打抱不平，遇到不公平的事情無論是誰，他都會去和他評理，甚至大發雷霆。這樣就得罪了很多人，在後面的混亂年代裡他被那些他得罪過的人以莫須有的罪名整得很慘，以至於打算自殺，幸好被隔壁村的人救起。更令他傷心的是，他幫過的人還落井下石迫害他，這也是他後來不願意回家鄉的一個重要原因。好在他代過課的學校老師們不歧視他，醫生們（包括我的父親）也救治他，使他有了很大的安慰。改革開放以後，雖然他也分到了田，可是他實在不會做田。他也不願意出門，就一個人躲在家裡埋頭研究他的數學和繪畫。這期間他最大的收穫是，在他輔導下，一個外侄考上技校，一個外侄西安交大畢業工作後留學加拿大。別人平反覆職他也不知道。這時農村條件好轉了很多，他又有了新的“生財之道”，幫人家畫老壽星中堂，農村人沒錢就用糧食和棉花抵工錢。
上世紀八十年代，當平反工作接近尾聲時，當年在蕪湖工作的山梅村同事梅華顯告訴他，他的情況可以平反，這時他才幡然醒悟。復職後，他到蕪湖師範學校就職。因為年輕時在家鄉一段婚姻沒成功在他心裡留下陰影，他到快五十歲才有了第一次婚姻，期間他幾乎沒有回家。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我終於認識了老爺。老爺家親姐妹有兩個都不在村裡，嫡堂兄弟好幾個，他有兩個侄孫和我們一般大，那時他們家裡對學習有點重視，所以請老爹回家輔導，我們也順便沾光。印象中老爹身材魁梧，穿著不講究，胖胖的，濃眉，圓臉，很和藹，一講話就笑，但是一提及學習立刻嚴肅起來，說話就一板一眼了。那幾年連續回家過幾次，父親請他在家裡吃飯，他心情很好，感覺對父親很尊重，一點不像城裡人，也不像我原來想像的教授樣子。
九十年代後期，我在蕪湖上學，在他侄孫帶領下去過他家——蕪湖紅星機械廠見過他兩次。老爺此時已經退休了，仍然精神矍鑠，說起過去他咬牙切齒，悲喜交加，但說起繪畫和數學他又神采飛揚，愛憎分明的性格表現的淋漓盡致。那時我也有機會參觀了他的家，牆上掛滿了畫，有油畫、國畫、素描，一副猛虎下山的國畫我至今記憶猶新；老兩口養了只貓在陽臺，家裡貓膩味很濃，他自己的臥室一張大床上堆滿衣物和書籍。老嬸子很奇怪他對我的態度，他交代過老伴：家鄉來人，老師、醫生一定要熱情接待，（我父親當過赤腳醫生，經常給他治療，我屬於醫生後人。）其他人可以馬虎，有的人不要睬他。我驚異於他的率真！和他說話時，他忽然間陷入沉思。此時他可能又進入了他的數學或者繪畫世界了吧！
很是想念老爺，距離與他最近的一次談話已經十幾年了，本來希望能夠和他本人交談後瞭解更多情況再下筆。無奈他已經年逾八旬，身體也是每況愈下，擔心提及過去會刺激他陷入不堪回首的痛苦回憶中。也許，遵照他的教誨，甘做人梯才是對他最好的尊重。他和我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要成大器，必吃苦中苦。這也是他一生執著追求，堅持信念的精神動力。
他的一生不算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以他過人的天賦，他做學問的認真態度，他完全有機會成為一個優秀的數學家或者在繪畫領域著作等身。據瞭解，他在晚年也做了一些數論的工作，但是沒有被主流學術圈認可；他的繪畫也沒有得到專業領域內的認同。究其原因，一方面與他個人放蕩不羈，桀驁不馴的性格有關，而更加不幸的是，他在青年、中年時期所處的是一個知識分子最為屈辱的時期，雖然他艱難地活了下來，但是已經沒有機會去施展他的才華了。所以他一直很感恩鄧小平，讓他在晚年有了一個比較好的歸宿，不用再過提心吊膽，生不如死的日子。
最後，祈望老爺在蕪湖安度幸福晚年。祝願國家繁榮昌盛，人民自由幸福。
最憶是巢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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