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一天，我與項小綠同志等一行到北京六鋪炕老石油部機關幹部住宅樓看望原石油部副部長李敬同志。
跨進房間瞬間，我們一下子驚呆了，這就是1979年3月就成為副部長的李敬的家?牆紙脫落了下來，用膠布貼著，客廳置放著一套老式沙發，臥室兼辦公室的房間裡一個掉了漆的木板寫字檯和一個改制過的行軍床。
唯一的一副“字畫"是張貼床頭的李敬同志自己書寫 : “不忘初心，牢記使命”卻在陋室裡熠熠生輝。
李敬的生活靠60多歲的侄女照料。耳聾了，語音交流幾乎聽不見，靠用一塊電子書寫板上書寫。
李敬身穿短褲短衫、腳登草鞋，身體硬朗，精神矍鑠。頓時以王進喜為代表的一代石油工人形象浮現眼前，“寧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耳邊響起，時而震耳欲聾。
時而又被眼前簡陋的陳設而感慨萬千，清貧的李敬前輩讓我們肅然起敬!
1952年8月，隨著毛主席一聲令下，李敬隨中國人民解放軍第19軍57師轉為石油工程第一師，進入新中國的石油行業。當時李敬任工程第一師黨委會秘書。
李敬同志清楚地記著1952年8月1日，在陝西古城漢中，中國人民解放軍第19軍第57師近8000名將士手握鋼槍，精神抖擻，列隊接受檢閱，接受中共中央革命軍事務員會主席、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毛澤東對“中國人民解放軍石油工程第一師”改編的命令 :
“我批准中國人民解放軍第19軍第57師轉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石油工程第一師的改編計劃，將光榮的祖國經濟建設任務賦予你們。你們過去曾是久經鍛鍊的有高度組織性、紀律性的戰鬥隊，我相信你們將在生產建設的戰線上，成為有熟練技術的建設突擊隊。你們將以英雄的榜樣，為全國人民的，也就是你們的未來的幸福生活，在新的戰線上奮鬥，並取得輝煌的勝利。你們暫時可以把戰鬥的武器保存起來，拿起生產建設的武器。當祖國有事需要召喚你們的時候，我將命令你們重新拿起戰鬥的武器，捍衛祖國。”
進入石油，是李敬人生的重大轉折。他曾先後轉戰玉門、四川、大慶、江漢、長慶、新疆、勝利等油田。歷任大慶鑽探大隊長、第二探區黨委書記兼指揮、鑽井指揮部指揮、大慶會戰指揮部副指揮；四川會戰指揮部副指揮。新疆石油管理局黨委書記兼局長及克拉瑪依市委書記、市革委會主任；1979年3月任石油部副部長兼南疆會戰領導小組組長，石油部副部長兼勝利油田會戰指揮部指揮等職。1990年，李敬從工作崗位離休。
(91歲的李敬)
本篇不是寫李敬當年“千軍萬馬戰猶酣”的石油會戰也不是寫“石油工人一聲吼，地球也要抖三抖"戰天鬥地的火熱場景， 而是寫他退休之後清靜的家園生活。是從李敬日記《桑榆情懷 拳拳黨心》中摘錄出他的家事點滴，這些可能多少會映照出這個“老石油人″的精神境界。
2015年11月20日 :
妻子尚克去世後，我如今只靠領當月的養老金生活，沒有存錢、存物。3月25日，我住院時，女兒嘉陵女婿俊偉到醫院看我。我想起醫生說的腦血管容易復發的話，即說家裡有她媽媽從家裡帶出的一箇舊皮箱，皮箱是空的，你們拿去做一個紀念。他們制止了我的話，表示不要。其實他們也知道我一輩子也沒啥。
(同李敬一起從中國人民解放軍第19軍第57師轉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石油工程第一師的尚克2013年春天與李敬在家中陽臺合影)
想起孩子們的有些事，我只反思自己沒盡到做父親的責任。四個孩子出生時，我都不在愛人身旁，也沒有對任何一個孩子的上學和工作過問過。從1958年到1989年，除在石油部機關工作期間的幾年外的數十年時間裡，我全是住在辦公室，飲食在單位食堂。但我不後悔，我至今主張公而忘私，當官思家想家也是人之常情，但忠孝難兩全，家我所愛也。國亦我所愛也，二者不能兼顧，舍家而為國也 !
2016年3月12日:
昨天李冰回家。談話開始，他就寫了“6點讓司機來，我去地壇。” 我看後說 : “我就住在家裡，司機不在車隊。”他就寫了 : “ 你現在一點兒都不關心我，我在這邊很不方便，連車都沒有，你知道我在北京去哪兒有多難嗎？”我說 : “你打出租。"他寫“你說得容易，你真的把我弄的很難，所以我在北京待不下去了，我連一個農村的孩子都比不上。我說這些不是讓你做什麼，是把情況告訴你，讓你知道，現在世界變了！"
關於用車，李敬2015年9月18日記是這樣寫的 :
按國家規定離休的副部級以上幹部暫不減，給我的專車暫保留。我沒有勇氣申請給我配的專車取消，但我要堅持除參加總公司組織的有關活動，去醫院看病，看望老同志，到八寶山給老同志送行外，其他個人私事儘量不用專車。
(李冰小名貝貝，李敬的孫子，隨母親王巖定居美國。)
2016年3月12日:
去年，王明義(王巖父親)夫婦來我家說李冰入美國國籍了。這是我從沒想到的。我當時的心中很難受，但想自己沒有權利也沒有能力干預此事。
我問貝貝 :“你是什麼時候入美國國籍的？″他寫 : “三年前……"那個工作最後也沒給我找….…現在哪個男生沒有車?沒車還交女朋友?我回到自己國傢什麼都沒有，我還是北京人嗎？現在這世界上有房有車是基本的，不是說給我對象用，而是沒房沒車根本生存不了……
吃了晚飯，他寫了 : “我不是要在北京找工作，我有生活的錢，但在北京買車這筆大錢我沒有。在北京買車比美國貴的多。
接著貝貝又寫了 : “李部長。我說的話你應該好好地想想。我作為你的孫子從小到大沒有受到過你的任何特殊待遇吧?我做人也算努力。你作為一個高級幹部，也應該幫一幫家裡。說真的，到今天，我覺得我還不如人家沒有背景的人，說出去讓讓都讓人笑話。我在北京就是一個外地人，什麼都沒有。如果你覺得我現在這樣很好，那就什麼都別說了，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現在北京外邊的情況。 現在如果連基本的車房都沒有，在這裡是過不上開心的日子的……"
我說。你為什麼不在家裡住?″他寫了: “ 好！你知道為什麼嗎？一是沒有上網功能，，二是沒有我用的東西，三是設備太簡陋了。我不是你一代的人，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似的。不是我不想住而我住不下去。所以你也不要老問我為什麼。我說 :“爺爺想要你住家裡。”他寫了: “好了，我要走了，你多保重，下次來看你……"我說你去地壇帶點兒吃的東西。"他寫 : 我現在走的有一個小時，很不方便。"
我送他上電梯，他走後，我的心情很亂，很憐憫他。看著他寫的話，很想他。
凌晨一點多醒來，不知不覺又看貝貝寫的東西。為了穩定自己的情緒。就將其昨日寫的話抄記上。
2016年12月7日
上午王巖(李大慶前妻，李冰媽媽)。突然來家。她瘦多了，且帶了眼鏡，我認不得了，約半分鐘我才叫出她的名字。
他知道我耳朵聾，就遞上了己寫好的信。信的意思是 : 很想念爸爸。以後你還是我爸爸……我在那裡很困難，要回國，請爸爸考慮這房子給我們住。
王巖是個有志氣的女孩兒，工作學習都有所成。由於和我兒子李大慶離婚，離婚後帶上兒子跟朋友去洛杉磯謀生，迄今已十多年。貝貝大學畢業後沒有固定工作，沒有結婚 ; 王巖也沒找到合適對象，沒有結婚。去年他父母來看我才告訴我王巖、貝貝加入了美國國籍。這事我從沒想到。當王明義同志告訴我時，我知道我沒有發言權，當即表示 : 讓王巖、貝貝一年給我一張照片。我知道她母子平安就行了。
從那以後我與王明義家就很少來往了。
我時常想念他們，但中美關係時而緊張，時而緩和，而這種狀態將會長期間存在。我作為一名共產黨員，在任何時候都必須注意政治影響，切忌感情用事。
我在給王巖的信上寫道: “房子不要考慮了，我已寫了遺囑，死了房子交公。各自保平安，有痛無恨，暗自相惜，向你父母問好！”
李敬這樣對待家人，對待身邊工作人員又是怎樣呢?
2015年8月17日日記寫到:
收到楊生賢從上海寄來的一包奶糖，即回電話表示感謝。囑其“勿再寄任何吃的東西了。" 知他們夫婦和孩子都好，我很高興。楊、張夫婦都是1960年參加大慶會戰的大學生，他們從1965年給我當秘書，一直到四川、江漢、長慶會戰都在一起。跟著我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直到退休也沒得到我我任何關照，他們也無任何抱怨。
回想此生給我做秘書的先後有十幾人，沒有一位是我指定的，也沒有一位跟著我進行工作調動的。
2017年4月26日 :
我的事早已想好:馬革裹屍也不必了，如病已過耄耋之年，則不必搶救，切莫勞命傷財。我願順乎自然而歸。身上有用的器官全部獻給，需要者。剩下無用的軀殼火化，骨灰作肥料，勿留。免發僕告，不要舉行遺體告別儀式，房子本來就是公家的，我死後繳公，日記交中石油。幾年前我己留字據，且在日記中均有記載，不可改變。死後撫卹金寄我外甥吳玉林，用於維修祖先離下的三間土木結構危房，使其莫倒塌。沒存款，清清白白，輕輕鬆鬆，安安然然，與組織和親友有朝一日長辭，無它言，就說這些。
……
我們要告別走了，李老再三挽留，說再有一刻鐘就開飯，每人一碗麵再臥兩個雞蛋。
走出臥室看到他侄女在另一房間已和好了面正在切面條，雖沒吃到雞蛋麵，但一股清香撲鼻而來，悠悠慢長。
[王金昌 ] 系今日頭條簽約作者
閱讀更多 王金昌 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