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有鮫，何兮皎皎，美人於焉，見兮忘返……”
夜色清透，歌聲縹緲，南海離岸礁旁，一尾月光若隱若現。
“見而忘返麼，可你為何沒有回來呢……”
歌聲驟停，美人嬌醴動人，卻神態憂傷，只有泠石碎玉般的嗓音在輕輕呢喃著，
“神樂……”
〔一〕序引
我是南海鮫人族九公主，夜琉璃，世人稱譽我為“滄海明珠”。
鮫人族祖訓:族中有天選之人可承神魔之力，護佑族群安寧
可這傳說中的神秘力量，已經很久未現世了，直到我的誕生。
額心標誌性的火紅彼岸花胎記，給了我神聖而崇高的地位，不過——我也早該發現，彼岸花乃地獄之花，這力量也合該是惡魔的賞賜才對。
不過可笑的是，彼時身為天選之人的我卻並不能運用這力量。
我時常痛恨自己的無能，希冀著可以運用這股巨大的力量，成為名副其實的“滄海明珠”，卻不曾想，這力量的開啟竟是那般慘烈，心痛……
如果可以，我再不願成為那尊貴的“滄海明珠”，不願為鮫人，不願為夜琉璃，只作海中一顆小小的泡沫便好。
那樣，我就有資格追逐我想要的，有資格與他相愛相守了吧。
可是，我似乎，永遠也沒有這個機會了呢……
〔二〕前塵
二十年前——
“哎呦喂，我的公主，您可別亂跑了，現在外面可不太平！”
“為什麼？”我不能理解海嬤嬤的擔憂，“發生了什麼事情麼？”
“額……”海嬤嬤沉吟了許久，最終還是選擇告訴我真相，“是羽族，羽族攻過來了，我們……要開戰了！”
羽族，顧名思義，是背生雙翼，生活在天空之城的族群。而我們鮫人，卻是長著魚尾，世代居於南海。兩族之間雖說不得有多麼友好，卻也是維持了千年的和平，這突如其來的戰火，多半是出於強大利益的驅使。
不過那時的我卻是將這一切都歸咎到了自己的身上，痛恨自己沒有守護族人的力量。
“果然，他們也知曉我不能使用神魔之力了，所以才攻打過來了吧！”
是夜，我照舊浮上了離岸礁，這是我的秘密領地，是我煩惱心事的寄託。
不過，這次卻與往日不同，因為我遇見了一位陌生來客。
華麗的白羽在月光下近乎通透，折射著淡淡的光暈，他就這般站在礁石之上，長身玉立，宛若神子臨世。
“你是……”目眩神迷之中，一抹亮光疾馳過腦海，他是——“啊啊啊！是、是羽族！”
尖銳的叫喊聲劃破夜空，我看見他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眨眼間便閃到我的面前，用修長的手指阻斷了這刺耳的尖叫。
潔白的羽翼滑落過我的臉頰，與滿月的光輝相互糾纏，唔……他生得可真好看……他見我又盯著他失神，唇角上揚，輕笑著道“噓，別怕……”
“公主！公主！有何事發生！”是方才的尖叫聲引來了遠處的護衛。
他施然起身，展翼離去，消失在夜色中。
“公主，可有異常？”
“……無”
我無暇去思考自己為何要對趕來的護衛說謊，腦海中只記得那個人最後的話，他說，
“下次見”
〔三〕繾綣
“你不覺得我很沒用麼？”
離岸礁上我與他並肩而坐，猶豫地問出了這句話。
數日的相處讓我們漸漸熟識起來，我也知曉了他的身份——羽族戰神，神樂，此次兩族交戰的敵方主帥。
理智告訴我，我是應當告知父王把他抓起來的，至少我不能與他坐在這裡，和平地暢談人生。但是情感上，我卻把他當作了朋友，一個可以傾吐心事的知己，或許更多……
“不會，你很好，美麗善良，的確宛若滄海中的明珠一般耀眼”
“可我……我根本沒有力量”
是呀，天選之人沒有力量，不就形同廢物了嗎？
“在天空之城，有各種各樣的鳥兒，它們不論美醜，都快樂的生活著。因為它們都有一雙翅膀，飛翔便是天空給予他們最大的恩賜……”
他的臉上滿是欣慰和驕傲的神色，這深深地觸動了我。我瞥了一眼自己的魚尾，它在月光下愈發流光溢彩，的確很美。
但，如果我也可以飛翔，那是什麼感覺呢……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微微湊近我，問道“想試試飛翔的感覺嗎？”
緊接著，隨著一陣失重感驟然襲來，我便騰空而起了。
啊，真是討厭，人家還沒有答應哎，怎麼可以……自作主張地抱人家……
不過，這就是飛翔的感覺嗎？
穿梭在星辰之間，大海的遼遠清晰地顯現在眼簾，我看見月亮倒映在海面上的巨大影子，泛著海水的漣漪。
真是奇妙的體驗……
我小聲歡呼著，與他在夜空中盤旋了一圈又一圈，我曉得這是不合禮儀的，不過，這的確讓我覺得很快樂就是了。
“南海有鮫，何兮皎皎，美人於焉，見兮忘返……”
耳邊傳來他低低的歌聲，我突然覺得心頭好像有小蟲在爬來爬去，不然怎麼癢癢的呢……
“謝謝你，飛翔的感覺的確很美妙，我很開心”
“是呀，令人著迷的感覺……不過阿璃，我可能不會再來了”
“為何？！”急切地詢問脫口而出，令我有些莫名的羞澀。
“因為，馬上就要交戰了！”
“不打不行嗎，神樂？”我不相信，他是這般好戰之人，明明他如此熱愛生靈。
“這……不是我能左右的”他彎下腰，半跪在我身前，目光盯著我的眼眸，堅定地說，
“若戰場相見，不必顧及於我，記得你的使命”
〔四〕彼岸
他說得沒錯，戰事果然開始了。
即使被護衛在深海的水晶宮中，我也依然能看到頭頂上方的海面被血水染得通紅。
鮮豔的紅在海水中交織著，渲染著，宛若地獄中盛開的無盡彼岸，令人心悸。
我的視線有些暈眩，思緒也變得迷亂，只有渾身的血液愈發火熱，彷彿在叫囂著要衝破我身體的禁錮。
我跌跌撞撞得游出水晶宮，海嬤嬤等人衝出來阻止我，卻被我揮袖扇飛。
這不是我的力量，可我根本就顧及不到了，因為海面上的景象震撼了我！
沒有親眼目睹過戰爭的人，永遠不知曉它的慘烈，大概就是如是了。鮮血染紅的海面上，族人的屍骨在飄蕩，仍然有無數的戰士從空中落下，沉入海中，或從海中落下，沉入更深處，分不清那到底是敵人還是族人……
鮮血似乎也浸透了我的眼眸，在赤紅的視線中，我彷彿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那是誰呢，我睜大眼睛，卻墮入了黑暗。
——那場慘烈戰爭的結局就是，鮫人族的九公主覺醒了神魔之力，幾欲屠戮了整個戰場。而羽族主帥神樂將軍捨身成仁，以一己之力阻止了九公主的暴走，身死魂消。
不過，這是他們的說法了，因為我根本就沒有後來事情的記憶。
他們說，是我殺了神樂……我不信…不敢信。
我夜夜守在離岸礁，盼望著能再次見到那逆著月光飛來的身影。
你看，他這不是回來了嗎？
月色下一雙白羽從遠處飛來，可他越飛越近，我的失望就越發濃重，因為，這不是他！
“你是何人！竟敢擅闖鮫人族領地！”
我厲聲呵斥著，隱忍著，其實我更想殺了他，這個人竟敢闖入我和神樂的回憶之地。
“哈哈，公主別這般敏感，鮫人和羽族早已握手言和多年了”
呵，這人一看便是一副浪蕩公子的模樣！
許是看出了我的不耐，他直接切入主題“公主，我自我介紹一下，在下羽族神無月”
“你，姓神？”
原來，神在羽族是大姓，只不過神樂是主家嫡系，而他是分家的一個小小旁支罷了。
而他此行的目的，我大抵也能猜得到，一個鮫人公主沒有什麼價值，但是身負神魔之力的鮫人九公主夜琉璃的價值可就大了。
我任他在我身側虛與委蛇，討好獻媚，直至他以為我被他迷住了，拋出了誘餌。
“公主可願隨我去天空之城，那兒可真是個美麗的地方……”
“如何去？”
他許是沒想到我會答應得如此爽快，有一瞬間的錯愕，不過轉眼就變成了狂喜。
呵，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啊，我在心中評價著。
“公主只需飲下這瓶藥劑，便會蛻去魚尾，生出雙腿和羽翼”
“不過，若公主想要離開天空之城，可就會……化為泡沫了”
“好”
冰涼的藥水順著喉嗓流下，帶來火辣辣的灼燒感，痛，但卻讓我滿足。
神樂，我要追尋你的足跡，去你居住的地方了，你……是否在哪裡呢？
你若不在，那就讓天空之城成為救贖我的彼岸吧。
〔五〕線索
天空之城確實是個美麗的地方，浮空而建，雲霧環繞，百鳥齊飛。
不過，我在這裡的日子卻並不美妙，這神無月一家著實令人糟心。
神無月是個風流浪子，整日拈花惹草，卻又心比天高。神無月的母親和妹妹更是勢利無比，見我不能給她們帶來利益，便整日冷嘲熱諷，明裡暗裡苛待於我。
呵，我猜神無月一定沒有告訴她們，我究竟是什麼人吧。也對，敢誘拐我，背後一定有大人物主使，豈是她們能知曉的。
若非我需利用神無月做掩護，探查神樂的下落，又怎會如此由著她們！
不過，據我觀察，神家主宅後山似有一處神秘的山洞，禁制重重，極為可疑，也許神樂會在那裡。
思緒紛飛間，院門被啪一聲打開，是神無月的母親。
“呵，整日就知在這裡發呆，真不知月兒看上你哪點了……”
她似是見我無甚反應，便想刺激我一下“哼，告訴你吧，我家月兒可是要娶主家的錦瀾小姐的，你若識相，就趁早滾出我家，別等我出手趕你……”
“母親！”
“月兒……”
“母親，誰讓你在這裡胡說的，快走快走”
“怎麼是胡說呢，主家不是答應了你和錦瀾小姐的婚事了嗎？”
“別說了，快走吧，我再和你解釋……”
看著眼前的一出好戲，我越發肯定了指使神無月的幕後之人就是神家家主了，不過這和神樂有何聯繫嗎？
“璃兒，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
“我說過，不許你這般喚我！”
“不許？呵，不許！”神無月似乎被這話刺激到了，變得有些癲狂，“你還在期待些什麼，等著神樂嗎？哈，那個活死人？我哪裡比不上那個活死人！”
“你說什麼！神樂怎麼了？”我一把揪住神無月的衣領，質問著，血色悄悄染上了我的眼眸。
神樂是我的逆鱗，觸之即亡，何況是在如此情景下被提及。
“我，我沒有……”
“你有！神無月，是不是我近來表現得太忍讓，都讓你忘了我是鮫人九公主了！”
血色的眸子越發妖豔，心中卻越發喜悅，我就知道，他還在他還在……
“哼，你這個蠢女人終於要離開我家了是嗎，還算有些自知之明！”
“快滾吧，別擋著月兒的前程”
我步入前廳，便聽得神無月妹妹和母親的嘲諷，不過，現在已經不需要再忍讓了。
“是呀，臨行前送你們一些禮物吧”
“算你還有良心，那些便宜的珠寶頭面，我可不稀罕”
“唔，那就送你們……歸西吧”
火光自身後升騰而起，映襯著我血紅的眸子，越發顯得姝麗無雙，宛若異界彼岸。
〔六〕不離
後山的禁制果然厲害，但於我而言並不足為懼，因為我並不需要解開這些禁制，只要破壞掉了就可以，反正早就已經暴露了。
山洞中是漫長的石道，曲曲折折，愈深入，我的心愈發緊張。
我不確信他是否在這裡，也擔心萬一當年真的是我傷了他，他是否會原諒我。
石道終了，是一間不大的石室，一張成人大小的石臺居於正中，但是，上面並沒有人。
所以，果然他不在這裡嗎，果然我還是找不到他……
無盡的失望將我淹沒，以至於我都沒有發覺一旁有人靠近，待到發覺之時，那人已經逼近身側了！
“誰？！”
即將發動的法訣驟停在掌心，“神樂……”
熟悉的名從唇齒間溢出，思念已久的人就在眼前，
“真的是你嗎，神樂？”
我顫抖地問出這句話，其實有什麼可問的呢，他還是一如往昔那般，歲月並未折損他分毫的容顏。
“是我，阿璃”
“神樂！”
我猛得撲進他的懷抱，正欲哭訴我的思念和那無盡的心事，卻發現他的身體——冰冷，沒有溫度，也沒有心跳……
“神樂，你……”
我錯愕地抬頭，突然想起神無月的話，他說神樂已經是活死人了！
神樂似也看出了我的發現，輕輕推開了我，變得拘謹了起來，“嚇到你了麼，我，其實我。。。”
原來，他們說的都是真的，當初我的確是在意識全無得情況下，屠戮了戰場，神樂也的確是為了阻止我而死。
但死後的神樂被帶回主家，用禁術將魂魄固定在身體上，變成了活死人。
“是我害了你，真的是我，是我。。。”
淚水順著臉頰流下，此時彷彿只有大聲的哭泣才能發洩我的心緒。
尋求已久的愛人卻是被自己親手所殺，這痛苦的真相像一隻大手，扼住了我的心房，想要讓它在絕望之下窒息、碎裂。
“沒事的，阿璃，不怪你，你也是無意的。。。”
神樂擁著我，輕聲安慰著，任由我的眼淚鼻涕弄髒他雪白的衣襟。
但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阿璃，你要快些離開這裡！”
“為何？”
“哈哈哈，那是因為你的身上有著煉成我羽族戰神的力量！”
一群人突然闖進，將我們團團圍住，狹小的空間充斥著緊張的味道，那為首之人正是神家家主。
“叔父，夠了，放過我們吧！”
“不夠，怎麼夠呢？就是這個女人讓我羽族折損了最強大的戰神！現在只要七日後月圓之夜，將她的力量引入你的體內，你就會成為新的天選之人，擁有神魔之力！我羽族的輝煌就要到來了！”
原來如此，難怪他要千方百計地指使神無月將我引到天空之城，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
不過，“你以為你攔得住我？”
“哼！攔不住又如何，你可別忘了你是無法離開天空之城的，而神樂身上也被我下了禁制，不接受神魔之力，離開天空之城就會化為飛灰！”
什麼！我轉頭看向神樂，他依舊是溫柔的笑著，顯然早已知曉此事，他淺笑道“無妨，與你一起，怎樣都好”
兩顆心再度確認了彼此，便無所顧忌，我緊握神樂的手掌，堅決道“好，那我們就衝出去吧！”
“什麼？！你們不要命了！”神家家主驚慌地指揮族中弟子攔住我們，罵道“兩個瘋子！”
是呀，但當一個瘋子能夠遇到另一個志同道合瘋子時，那她無疑是一個幸運的瘋子！
神無海，天空之城的邊緣。
“神樂，你可會後悔？”
“不悔，不過。。。”
“什麼？”
“我更喜歡你甩著魚尾的模樣”
“那下輩子，和我一起轉世作鮫人吧”
“那我們可就約好了”
沒有人知曉神無海的海水究竟流去了哪裡，就像沒有人知曉——你身邊的泡沫是否會擁有一段美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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