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郭恩一
编辑丨花木蓝
如果统计下全中国人的旅行清单，你猜哪些地方是大家都想去的？
别的我不敢说，但有一个地方一定会排进前三：
西藏。
毕竟藏地情怀，几乎是埋在每个中国人身体里的情种。这些年从《藏地密码》到《冈仁波齐》再到《第三级》，西藏题材的作品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成功。
不过说实话，有点腻了。
一尘不染的天地和盐湖、牦牛和藏羚羊、还有那些与世隔绝的藏民们.....美是真的美，但看多了就脱敏了。所以一般遇到西藏题材的纪录片我都不会点开，毕竟脑子里都想的到导演要拍啥了。
但作为一个人类，我终究没有逃过真香定律：
在我第三遍看却还是忍不住为里面的故事一边笑一边流泪，嘴里不停地喃喃“真好啊”的时候，我必须得承认：
这是我看过最接地气也是最棒的西藏纪录片。没有之一。
它就是《极地》。
想象之外的西藏
生活在西藏的人们，是不是每天都在放牦牛和羊群呢？
对不起，人家也在操心怎么吸引游客挣更多钱呢。
在故事《欢迎来到文部村里》里，开家庭旅馆的边巴扎西想在村口
树一块广告牌，本来定的方案是在牌子上画上村落、雪山、湖泊，一展村子的风光。扎西一瞅，说了大实话：
“上面的东西跟后面的景色没什么区别，那还看牌子干嘛啊！”
什么样的广告牌才是独一无二的呢？扎西想破了头。最后他和弟弟一致达成认同：笑容的力量最强大！
“外面来的那些人一看到笑脸，就会觉得后边藏着故事。”
把笑脸定为最高方针后，扎西拿着一个佳能单反照相机去拍“村子里代表性人物”的笑脸了。
第一位是梦卜师雍仲奶奶，她能通过做梦帮人找回丢失的牛羊。（不是很灵的那种）
扎西说：“奶奶你笑一笑，拍照了。”
牙都掉光了的奶奶赶忙笑起来，不知道拍照时该说什么的她，说了句“仙女请喝茶”。
第二位是独身的60岁老人旺堆，他是黑帐篷的继承人。旺堆的祖上三代都住在这个黑帐篷里，据说拆了帐篷就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第三位是跳孔雀舞的次仁爷爷，一听要拍自己很是激动，在湖边气喘吁吁地跳了又跳，非拉着扎西给自己拍了两次才算满意。
笑脸拍完了，还得去买能把广告牌竖起来的电线杆。
听到卖电线杆的小伙子开口1000块一根，扎西瞬间“黑道老大气质”上身：你这不是要钱，你这是要命啊！
最多每根给你800！
卖电线杆的小伙子嘿嘿一笑答应了，一脸呆样：“千万别跟城管说哦！”
最后，这个与众不同的巨大广告牌落成了。
立在雪山湖水前的，是四张大大的烂漫笑脸。
“欢迎来到文部南村！”
这是《极地》的最后一个故事。播完后，这部纪录片的豆瓣评分从8.4分飙升到了9.5分。
“旅游业发展中的西藏，好真实也好特别。”
“这是我见过的最与众不同的广告牌！”
“哈哈，看来西藏也有城管啊。”
人们大呼：这部片子里的西藏好接地气啊！
每天都站在山头刷牙的乡村教师，朝着天空喷水把自己逗笑。这种真实又细腻的片段不就是生活本身吗！
教科书般的介绍？没有。
提倡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旁白？也没有。
《极地》只干了一件事：讲述21个生活在西藏的普通人的故事。
不讲背景，没有主线，故事与故事之间甚至都没有过渡。每个故事的开场就是主人公的名字，巨大而狂野地占满整个屏幕。
“你不觉得这个字很扎手、很硬吗？这就是《极地》的风格。”执行导演张祎这样说。
说是故事，其实就是当地人本身的日常生活。因为够真实，所以颠覆又有趣。
你以为藏民家家都是放牛羊为生？多吉在村里组织起裁缝组专做手工牧鞋，去拉萨街头叫卖，一双要卖800元。
大家野心也不小：“今年在拉萨卖，明年去国外卖！”
格拉丹东雪山下的安多县，住着长江源头的第一户人家。妻子卓玛的第一个孩子即将出世，她很害怕。
这天，卓玛坐在马上，家人们牵着牦牛，走了三个小时去到雪山脚下点起桑烟，祈求神山的庇佑。
一般纪录片拍雪山祈福就够了，多虔诚又纯粹啊。但《极地》给你拍全了：
祈福归祈福，人家还是要去做B超产检的。
既给你展现西藏那些古老的手艺人，比如从父亲手里继承了佛像面具制作技艺的扎西。
也给你展现新一代西藏人的改变：当扎西向儿子提出来可以开始跟着自己学做面具时，17岁的儿子婉拒了。
“跳舞更有出路，还能去外面的大城市演出”。
绝美的自然风光、梦卜师和孔雀舞、传统的藏袍和牧鞋、向神山祈福......这的确是人们想象中古老而神圣的西藏。
但好像又有啥不一样了：人们也在捧着手机追剧、送礼物会送一打青岛啤酒，藏医们开着小汽车出门行医、开旅馆的想着怎么吸引游客，手艺人烦恼着后继无人。
乌尔朵（藏民们用绳子抛掷石块赶走野兽的传统工具）比赛上，击打目标是一头灰太狼。
其实谁都想得到，和我们一样同在时代洪流中的西藏，不可能永远是一块与世隔绝的绝对净土。
但可惜的是，无论是创作者还是观众，似乎都陷入了对西藏的刻板印象之中：仿佛每一次出发都是为了寻找生命意义，每一次抵达都是为了净化心灵。
是时候把藏地从文艺青年幻想的神坛上解放出来了。《极地》做的最棒的地方就是用了一种平视的角度去讲述一个够接地气的西藏。
一个和我们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真实有温度的西藏。
极地欢乐多
来，感受下高原人民独特又有趣的语言风格。
澄人爷爷管自己的重孙子叫“小肉蛋”。
请藏医来村子里看病的村长站在村口等候，看见医生来了，欢喜的说：
“医生你终于驾到了”
医生问：“你在等我吗？”
“对啊，我看着桃花盼着您。”
两人一起搬药浴盆去病人家，走到半路就累的气喘吁吁。休息之余，还不忘插科打诨：
“帮我把一下，脉乱了”
“把你个头”
“脉里有小兔子”
“我看病，我看不了兔子”
还有自封为“三公主”的三位老太太之间的对话，好玩到看过《极地》的每一个人都成了她们的粉丝。
73岁的白玛曲珍、70岁的次仁曲珍和85岁的曲美卓嘎已经当了65年的闺蜜了。这天早上，白玛曲珍正在脸上涂着自制的护肤品，俩姐妹来喊她了：
“白马曲珍，公主们要出发了！”
公主们一摇一摆地出门了，她们要去一百公里外采摘一种有美容护肤功效的普尔姆草。
没想到吧，加起来快230岁的三公主们最近正在搞创业，她们打算用这种药草来自制护肤品。
摄制组开汽车载她们去摘草，公主们很开心：
“这个能跑的沙发，好舒服哦！”
三个小老太太像小女孩一样活泼，采草不忘把歌唱：“看着卓玛拉啊，想着王子啊~”
采完草药，还不忘互相打趣开玩笑：“成不了公主，成牦牛了，山上的草都被我们采光了！”
到了午饭时间，仨人边吃边商量创业大计——
“游客那么多，一瓶卖5元。都涂上我们的面膜，人人变公主，真是天大的好事！”
下一秒，又赶紧双手合十请佛原谅：
“佛啊，不该收钱的，我错了。”
回到家，熬制药膏可是项大工程。三公主一边干活，一边开启
互怼模式：“你老了吧，别加那么多水。”
白玛奶奶打抱不平：“你别骂她嘛。”
次仁奶奶霸气十足：“你先管好你自己吧！牙都没了还说我。我说水够就一定够，不够你煮我！”
白玛撇了撇嘴没吭声，下一秒，擤了把鼻涕偷偷抹在了次仁身上。
没等几秒， 细心的白玛提醒曲美：“把药放稳点，别弄翻了。”
杠精奶奶次仁持续在线：“翻了就翻了呗，又不是爹死娘嫁人，有什么可怕的。”
整个故事都是三公主一边互怼一边相望大笑，牙都掉没了的奶奶们张口就是笑点。
大卓嘎从小是个孤儿，白玛曲珍丈夫早逝，次仁曲珍家境贫寒，她们是托林村年纪最大的三个人。
但现在，她们依旧很快乐。
看完《极地》后浮现在脑子里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些人怎么这么快乐？
抱着刚出生的小羊能开心的像个孩子，乌尔朵比赛输了也能开心地对着镜头说“我其实还是很棒的”，风雪跋涉去海拔5000米的盐湖驮盐的路上也是欢声笑语，不是在互相逗趣，就是自己把自己惹的捧腹大笑。
没了以往其他影片中呈现出的“苦寒之地”，也没有神情凝重“苦行僧”一般的藏族面孔。
这一次，西藏不苦，西藏里全是笑容。
制片人胡小鹿说：你觉得这些人好苦，人家根本没琢磨这事，人家觉得这就是天堂。收起你的感动和同情，不要以你自己的角度去想他们。
“极地欢乐多”，这几个字是导演在《极地》一书上的签名词。朴素的五个字乍看很不起眼，但仔细想想这部片子最打动人的，正是人类在极端环境下自得其乐、乐观活着的生存态度。
现在有太多人皱着眉头过日子了，但这群人即使身处极地，却活的这么高兴。
人生没有那么难，“给美丽的自己敬杯酒吧。”
认认真真活着
最后，我想聊聊片子里那些人类共通的情感，有关生老病死、爱情与理想。
这些话题虽然俗气，却是人活一生最宝贵的东西。
印象最深的，是与一把叫做扎西佳培的孤刀相伴数十年的老人洛桑。孤刀的主人早已去世，她的名字正是扎西佳培。
眼见着自己一天天老去，老人花重金请来铁匠用一模一样的材质打造了一把新刀。新刀的名字叫洛桑顿珠，是老人自己的名字。
这天，老人蹒跚着将新刀挂在孤刀旁边，欣慰地说：“终于有伴了。”
泪目。
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大佰龙和妻子，直到现在还生活在山林中。20年前，大佰龙的儿子上山捕猎，从此失踪。他把儿子的失踪归咎于自己年轻时捕猎杀生太多，从此不再打猎。
藏东密林雨水充沛，儿子盖的老屋屋顶早已朽烂，但大佰龙一直舍不得换掉。
孙子已经长大，住在山下通水通电的新村镇里。当他恳求爷爷搬下山和他一起住到新家时，老人低头沉默许久，抬眼两眼噙着泪水，开口仍是拒绝：
“舍不得这房子，都是你爸爸的味道。”
这是大佰龙的信念：房子只要还在，儿子就一定会回来。
20年过去了，一想到儿子，心口就特别疼。
当然，片子里也有不那么伤感的美好瞬间。
解放和曲珍在湖边拍婚纱照，摄影师说：新郎笑一笑嘛。
解放于是发疯般仰天哈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曲珍被他逗地不行：“解放，你是刚从医院出来吗？”
谈起彼此，两人眼睛里都是藏不住的温柔笑意。曲珍说：
他是一个特别有趣的人。
我经常想，
怎么会有这么有趣的人，
太稀少了。
丈夫解放更是一脸满足地对着镜头说：
这样的妻子骑着马都难找。
能找到这样的妻子，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真的不骗你。
这些温柔的独白是《极地》特有的“小彩蛋”，主人公们会在每集末尾对着镜头说出自己想说的一些话。
有人会反省自己人生做过的最大的错事：
有人会说出毕生最大的心愿：
从这一双双盯着你的眼睛里，可以看到幸福、伤痛、怀念、祈祷......这群生活在极地上的人们，其实和城市中的你我没有区别。
《极地》团队曾计划按照传统纪录片的手法，将每集归类为某一个主题，比如“山川”“河流”等。但在归类中，发现每集的内容本身，总是难以用某一个主题真正地概括。
后来，导演决定干脆放弃归类，“归类反而会过度解读。实际上没有那么多的主题，片中所有故事讲的就是‘如何认认真真的活着’。”
而看片的人，也不过是想借这些远方的智慧，来对付身边的难，然后认认真真的活着。
如果非说我们和生活在极地的人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城市里的人总爱把“生而为人，我很抱歉”挂在嘴边，然而这群人会说“神啊，保佑我下辈子还是人吧”。
三刷完《极地》后，手机上蹦出了疫情最新情况的新闻通知。
生而为人，活着真好。
“此生是人，就是最大的幸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