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冠希：會過去，被忘記

獻給所有回不去的時光。

1.

其實，早在陳冠希16歲的時候，他就因“照片”惹上了麻煩。

香港國際學校，黃昏，放學之際。陳冠希帶著一幫小弟，如往常一般，鑽進了偏僻的小樹林。不久之後，一名身著黑衣的彪形大漢悄然而至。他低著頭，對陳冠希耳語了幾句，並從懷裡掏出了幾盒香菸。陳冠希接過香菸，麻利地分發給眾小弟。空氣清新的小樹林裡，頓時煙霧瀰漫。

那隻不過是一個稀疏平常的黃昏。可是，39歲的陳冠希回首往事時，卻意外地記住了這個時間節點。

第二天，陳冠希上報紙了。只不過，主角是謝霆鋒。

香港狗仔隊拍下陳冠希、謝霆鋒等人抽菸的一幕，並取標題為：“豪門司機教唆未成年人吸菸，謝賢之子霆鋒難逃焦油誘惑”。

其實，這件事並未給陳冠希造成多大影響。他的父親對他不聞不問，只管給他塞錢。

他只是覺得麻煩。

狗仔隊很麻煩。

不能抽菸很麻煩。

16歲的陳冠希不知道，往後很長一段歲月，或者說，終其一生，他都得和狗仔隊斡旋、糾纏。

倒是陳冠希的司機龍哥，受到了不少波及。

首先，這件事之後，學校禁止龍哥在接送期間進入校園使用洗手間，龍哥的生理需求產生一定危機。

其次，龍哥的形象嚴重受損。

多年之後，龍哥在面對《人物》記者採訪時，依然感到一絲無奈：“我哪有煙啊。我抽菸都是跟他們學的。他爸爸不抽菸，他爸爸請我之前，我就不抽菸。他們把煙存在我這兒，放學再拿回來抽。就是這樣。”

當然，這些話，龍哥從未對陳冠希的父親陳澤民說過，他默默背下了這個黑鍋。

偷拍事件之後，龍哥明顯感覺到，他和這個叫陳冠希的少年，或者說“少東家”，更加親密了。

這種親密關係，或許一直維持到了2008年，龍哥送陳冠希的電腦去維修的那一年。

2.

《天龍八部》中，有一段情節，頗有哲思。

西夏王國，公主婢女問慕容復：“請問公子，公子生平在什麼地方最是快樂逍遙？”

這問題慕容復曾聽她問過一百餘人，但問到自己之時，突然間張口結舌，答不上來。他一生營營役役，不斷為興復燕國而奔走，可說從未有過什麼快樂之時。別人瞧他年少英俊，武功高強，名滿天下，江湖上對之無不敬畏，自必志得意滿，但他內心，實在是從來沒感到真正快樂過。他呆了一呆，說道：“要我覺得真正快樂，那是在將來，不是過去。”

換作是19歲的陳冠希、謝霆鋒，他們恐怕也會這麼回答。

時間拉回至1996年。

偷拍事件之後，謝賢投資房產失利，欠了800萬外債。無奈之下，謝賢只好向英皇老總楊受成求救，條件是，讓謝霆鋒簽約英皇，成為旗下藝人。

憑藉星二代身份、出眾的外形，叛逆人設，謝霆鋒順利地一炮而紅，出唱片、開演唱會、演電影，風頭勁到四大天王都害怕。

20世紀末期，21世紀初期，街頭巷尾，一夜之間，多了一群“長髮遮眼、小背心、碩大牛仔褲掛著粗鏈子”，謝霆鋒式青年。

據陳奕迅回憶，那段時間，謝霆鋒儘管紅得發紫，但內心十分不快樂，甚至揚言“賺夠一千萬就去死”。

此時，陳冠希仍舊是個路人。

偷拍事件後，陳冠希和學校鬧掰了，輟學了，再加上他又和父親陳澤民大吵了一架，一氣之下，陳冠希飛回了溫哥華。

他曾經對這裡滿懷期望。

龍哥也跟著陳冠希到了溫哥華。起初，他以為只是待一個星期，結果一待就是兩三年。回到溫哥華後，陳冠希對日後和他一起創辦潮牌CLOT的好哥們兒潘世亨說，打算好好讀書，以後開公司。

當然，好好唸書是不可能的。過慣了花天酒地的生活，陳冠希根本無法靜下心學習。

陳冠希的母親可不像陳澤民那般，對兒子放任不管。陳母很嚴苛，在她的嚴格掌控下，陳冠希無法接觸菸酒，甚至得去漫畫店和球鞋店打工。

1999年，陳冠希飛回香港過暑假。

此時，黎明正在為花旗銀行信用卡的廣告尋找男主角，要求是“陽光帥氣，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

陳澤民是香港娛樂界大亨，與許多明星私交甚好，黎明也不例外。

有一天，黎明在陳澤民家吃飯，陳冠希剛好了玩累了回家。黎明上下打量了一番陳冠希，說：“有一支廣告，拍不拍。”

換作3年前，陳冠希可能會拒絕。

3年前，陳冠希也見過一次黎明。那次的情形跟這次差不多。當時，黎明以開玩笑的口吻，嘲笑陳冠希的肥大牛仔褲：襠這麼低，是拉了屎嗎。

陳冠希很不屑，連hip-hop（嘻哈）文化都不懂，香港演藝圈太落後了。

2017年夏天，《中國有嘻哈》爆紅，一時之間，嘻哈文化成為了當下年輕人的潮流，吳亦凡的一句“你有freestyle嗎”，火遍大街小巷。

2007年，陳冠希推出《讓我再次介紹我自己》，一張從視覺到製作都由陳冠希主導的國語說唱專輯。那還是一個鮮聞嘻哈的年代，陳冠希的首張說唱專輯便獲得主流市場認可。當時，陳冠希試圖利用自己在電影上的影響力，去改變華語音樂市場。

只是所有的進程，都停在了2008年1月。

據陳冠希後來回憶，他對香港演藝圈改變想法，也恰恰是因為黎明。3年前，黎明嘲笑陳冠希的牛仔褲，3年後，黎明找陳冠希借了兩條牛仔褲。

陳冠希說，香港演藝圈也開始接受嘻哈文化了，不錯嘛，或許我可以改變潮流。

當然，這些都是一面之詞。黎明的粉絲對這段回憶持懷疑態度，天王黎明難道還缺兩條牛仔褲嗎？

不管真相如何，陳冠希確實接受了黎明的邀請。他問過母親的意見，也問過陳澤民的意見，兩者都表示，陳冠希進演藝圈挺好的，其他的事，以他輕浮、暴躁的性格也很難做好。

至此，1999年，香港娛樂圈發生了三件大事。

謝霆鋒登上紅磡，成為在紅磡舉辦演唱會最年輕的歌手。

一個叫“陳冠希”的小夥子橫空出世。

王菲宣佈與竇唯分手。

3.

陳冠希12歲的時候，龍哥成為陳冠希的專職司機。

他陪在陳冠希身邊的時間，比陳澤民長太多。他的主要任務就是替陳澤民看著陳冠希——照顧陳冠希的日常起居，陪他吃喝玩樂，在某種程度上，龍哥承擔著部分“父親”的責任。

陳冠希也曾對媒體開玩笑說：“龍哥就像我爸爸一樣。”

龍哥並不喜歡這樣，他對陳冠希說：“不要這樣說，你爸爸會把我幹掉的。”相處多年，他們之間的關係早已超越僱傭關係，但龍哥始終堅持叫陳冠希“老闆”。

2007年，龍哥結婚，邀請同事去海邊燒烤。當時，陳冠希人在美國。事後，陳冠希埋怨龍哥，結婚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叫他。

龍哥說，怕耽誤你大事。

龍哥似乎總能將自己擺在一個正確的位置。

“我來香港，我的爸爸給我好多的錢，因為他沒有好多的時間陪我。”有一段時間，陳冠希常對著採訪記者回顧他成長中的缺失，“父母離異的家庭糟糕透了。我恨過媽媽，恨過爸爸，兩個都有，在不同的時間。”

謝霆鋒也有同樣的煩惱，父母都是大明星，卻早早離異，從一出生，他的一舉一動就被暴露在狗仔隊的長槍大炮之下。

這似乎是專屬於有錢人的不快樂。

我們無法得知陳冠希是不是真的不快樂，只能從龍哥的隻言片語裡去尋找一些答案。

“那時候，週五放學，他們一群人就跑到蘭桂坊玩兒。陳冠希是老大，很多人跟著他，包括謝霆鋒。”龍哥說，“他爸爸也不管的，只要我看著他。”

陳冠希的父親陳澤民在香港商界、娛樂界頗有名氣，英皇娛樂老闆楊受成的弟弟楊超成，巨星成龍，都是陳澤民的好兄弟，江湖上，人人敬稱他為“九哥”。

陳澤民是個典型的花花公子，陳冠希的母親和陳澤民離婚後，便帶著三個兒女定居溫哥華。

父親缺失，漂泊異鄉，陳冠希對“爸爸”“香港”產生了一種不一樣的渴望。

9歲的時候，媽媽帶著陳冠希回了一次香港。在一家香港飯店裡，媽媽讓陳冠希叫飯桌對面的陌生男人“爸爸”。

陳冠希毫不猶豫地喊了一聲“Dad”。

回到溫哥華後，陳冠希嚷著要回香港，要找Dad。媽媽不同意，他就哭，然後，他媽媽也跟著哭。

陳母終究是拗不過陳冠希。

不久之後，陳母帶著陳冠希再次回到了香港。

儘管已經是30年前的事，陳冠希依然記得很清楚。他對GQ記者回憶這段往事時，張開雙臂，做了一個飛機滑翔的動作：“我之前沒有看過那個畫面，我整個生命也沒有過那個感覺。你是飛進這個城市，而不是在城市上空飛。機場就在城市中間，你的飛機掠過高樓，插進城市中心，好像直接墜落一樣。”

9歲的陳冠希，對香港充滿了期待。

陳冠希記憶之中的這座機場叫作“啟德機場”。它曾是世界上最繁忙的國際機場之一，坐落於九龍城腹地，只有一條跑道，周圍滿是密密麻麻破敗的城寨。熟悉港片的同學，或許經常在電影裡看到這樣的鏡頭，透過客廳逼仄窗戶，一架龐然大物轟然掠過。蝸居於航道之下的九龍城居民中，流行過這樣一個說法，“只要在大廈高層拿著晾衫竹便可以把飛機掃下來”。

1999年，當陳冠希再次回到香港時，這座機場已經被赤鱲角的新機場取代。

誰都可以被取代，沒有人可以永垂不朽。

啟德機場如此，香港娛樂圈如此，陳冠希如此。

4.

在陳冠希演藝事業最巔峰的那幾年，他住在加多利山頂的一套房子裡，可以俯瞰整個香港。有一次，導演兼好友楊龍澄找陳冠希玩。兩人也不知道聊什麼，陳冠希突然聊嗨了，站起身，衝著山腳下香港的萬家燈火大喊：

楊龍澄錄下了這段預言式的話語。

茨維格寫路易十六的皇后瑪麗·安託瓦內特時說過這樣一句話，“那時她還太年輕以至於意識不到，生命中的一切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9歲到16歲，陳冠希對香港是失望的；19歲到28歲，香港對陳冠希是慷慨的。

這座城市給予了他無數人畢生追求的一切，名利、金錢、女人；這座城市也可以瞬間吞噬他所有的榮光。

第一支廣告爆紅之後，陳冠希在灣仔君悅酒店簽下第一份正式電影合約《特警新人類2》。

當時，他還有些靦腆，工作人員給他拍照，他一言不發，別人讓他擺什麼造型他就擺什麼造型。但是，很快，陳冠希就適應了娛樂圈的閃光燈。2000年末，英皇辦年終酒會，還是在君悅酒店，所有明星都正裝出席，只有他，穿著一身粉藍色風衣，漫不經心地雙手插兜，姍姍來遲，引得在場的追星女孩連連尖叫。

在流量明星趨於同質化的21世紀10年代，如今的小朋友可能很難想象，一個偶像可以如此不羈、保持自我。

陳冠希的出道之路順利得出奇。

拍戲約在成龍公司，歌手約在英皇；張國榮很喜歡他，認他作“乾弟”，陳冠希買不到的衣服，張國榮會找關係幫他買。

電影一部接一部，2部《無間道》，《江湖》，《頭文字D》……不是每個新人都有機會成為出現在劉德華、梁朝偉、張學友等巨星身邊的重要角色。

當然，在演戲上，他是有天分的。

影帝黃秋生將陳冠希認作乾兒子，在“上契儀式”上，按著他的頭說，“以後要乖乖的”。

香港電影小眾圈子裡津津樂道的《狗咬狗》中，陳冠希飾演兇殘的柬埔寨殺手。導演鄭保瑞說，在新一代裡，陳冠希是可塑性最強的。

直到如今，依然有不少香港電影迷耿耿於懷，如果不是“那件事”，陳冠希一定能扛起香港電影大旗，說不定，香港電影也不會如現在這般落寞。當然，這只是如果。

似乎整個香港娛樂圈都在寵著他。

2003年，勁歌金曲後臺，余文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撞到了陳冠希的肩膀。當時，余文樂正在追求阿嬌，陳冠希將其視為挑釁，扭頭就給了余文樂一拳。同年10月，《無間道2》慶功宴上，余文樂在導演劉偉強的勸導之下，主動找陳冠希打招呼、擁抱，在鏡頭前上演“世紀和解”。

2017年，香港潮人GodfreyKwan在他的社交網站上分享了一件余文樂潮牌下的外套。陳冠希暗諷，這是一堆狗屎。這次，余文樂沒有退縮，雲淡風輕地回應道，最好的報復，就是成功。

“那件事”之後，沒有人再寵著他。我們依然能看到他在網上懟天懟地，女明星、狗仔、主播、普通百姓，很少有人旗幟鮮明地站在他這一邊，更多的人，是把他當作一個“小丑”，欣賞著他氣急敗壞的模樣，“陳老師又打人了”“陳老師又罵人了”。

最近一次，是在2019年年初，一個自稱是主播孫笑川粉絲的網友，在陳冠希的社交網站下挑釁陳冠希，並約他在洛杉磯街頭幹一架。儘管人到中年，陳冠希依舊血氣方剛，大方地答應了約架。

陳冠希按時赴約，並打開了直播，準備當著全世界觀眾的面，狠狠地教訓一下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網友。可是，這名網友並沒有赴約，陳冠希等了很久，親親老婆，便悻悻地下播了。

圍觀群眾的第一反應是“搞笑”“荒誕”。而對於我們這些熟知陳冠希，對孫笑川陌生的人來說，這其中蘊含著一種悲涼。

我們曾經熟悉的偶像被戲耍，我們開始置身於一種陌生的語境。不僅是陳冠希，包括我們這一代見證過其輝煌的人，都被時代無情地拋下。

5.

在陳冠希春風得意之時，謝霆鋒遇到了一些小麻煩。

2002年3月凌晨，香港島紅棉路發生一起車禍。一輛價值千萬的法拉利跑車，撞上路邊花壇，車身嚴重受毀。據現場分析，此次事故，是因車速過快，駕駛人一時失控導致。

這輛法拉利是楊受成送給謝霆鋒的。

警方到場時，已人去車空。15分鐘後，一名35歲的中年男子駕駛麵包車投案，自稱是肇事司機。事後，警方證實，該男子是英皇公司旗下司機。十幾個小時後，有媒體報道，謝霆鋒和張柏芝攜手同遊曼谷，似乎是在刻意製造“不在場證明”，同時，也默認了謝霆鋒、王菲戀情結束。

4月12日，廉政公署接到舉報，以涉嫌交通頂包罪為由，拘捕謝霆鋒。最終，謝霆鋒被判14日拘禁，社區服務240小時。

據八卦傳言，當日凌晨，謝霆鋒開法拉利，張柏芝開奔馳緊隨其後。被撞之後，謝霆鋒匆忙鑽入張柏芝奔馳車內，揚長而去。

頂包案之後，謝霆鋒形象直線崩塌，沒有導演敢找他拍戲，暫時退出娛樂圈。無人可知，這段日子，謝霆鋒是否快樂。畢竟，按陳奕迅的說法，謝霆鋒討厭娛樂圈。

6年之後，在老闆的拜託下，龍哥到一家熟人開的店子修電腦。

之後的事情，幾乎是網友耳熟能詳的故事。陳冠希被謾罵，指責，背叛，甚至收到死亡威脅。

事發之後，5天5夜，陳冠希放下窗簾，將自己鎖在昏暗的房間裡；為了躲避媒體，他曾藏進出租車後備箱裡，15分鐘，他甚至覺得自己要悶死在裡面。

不久，他召開了發佈會，西裝筆挺，臉色蒼白，難掩帥氣。他檢討錯誤，並宣佈無限期退出娛樂圈。無數閃光燈打在他沉鬱的臉上，那是他最耀眼的時刻，也是他的至暗時刻。

“照片是2004年以前拍下的。所有被拍攝者都知情，一切是在兩情相悅中完成的。我從未對那些女性施加過身體傷害，我也從未向他人展示過照片。”多年以後，陳冠希這樣告訴記者，“我仍搞不清楚是什麼讓我成了魔鬼。我能理解我做的許多事情，我代表的許多東西，在一個保守的社會里仍然是禁忌。”

沒有人在乎他的委屈，他的解釋。就像當初，他說無限期退出娛樂圈時，人們忽略了他最後一句話，“希望得到所有人的原諒”。

“那件事”倒是給如今的明星提了個醒。遇到公關危機，最好的方式，是不要回應。網友的記憶只有“7秒”，再熱鬧的事情，總會被另一件熱鬧的事情掩蓋。

在那場波及多人的風暴之中，龍哥也是不為人知的受害者。照片剛曝光時，陳冠希衝他發火，好幾天不和他說話。

之後，陳冠希飛到美國，龍哥沒有跟去，因為陳冠希不開心。龍哥失業了，為陳家服役這麼多年，他第一次失去了固定工資。他為自己和老闆難過，“都掉下來了，全都掉下來了。”

較之龍哥，陳冠希的處境自然更為糟糕。

“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

他失去了所有代言，演藝事業停滯不前，曾經的朋友，公開說不認識他。最重要的是，時至今日，他的電影，依然無法在內地上映。

2019年初，婁燁的《風中有朵雨做的雲》上映，有關陳冠希的鏡頭全部刪光，只有幾秒畫外音是陳冠希的聲音。

在電影裡，陳冠希說，“會過去，被忘記。”

可現實是，那件事似乎永遠不會被忘記，至少在陳冠希有生之年。

6.

90年代末期，香港演藝圈呈現頹勢。可是，對眾多旁觀者來說，香港演藝圈衰落的起點，似乎是從“那件事”開始的。

在香港演藝圈的黃金時代，誠如周潤發、周星馳、四大天王，沒有哪一個巨星，是沒有經歷過一段艱難的奮鬥歲月的。

在那個時代，成功不是理所當然的。

到了90年代末期，香港演藝圈陷入低谷，所有人都明白，香港需要新的巨星。在這樣的環境下，陳冠希、謝霆鋒才得以迅速地躥紅。

是香港捧起了陳冠希，又親手摔倒了陳冠希。

一個明日之子倒下，另一個明日之子則將冉冉升起。

頂包案之後一年，謝霆鋒復出。他一改往日叛逆的形象，變得成熟穩重。在成龍的電影《新警察故事》裡，他搏命演出，獲得好評；之後，他又出演《龍虎門》《男兒本色》，這段時期，敬業、拼命，成為了謝霆鋒的標籤，儘管，他抽搐式的演技仍為人詬病。

在“那件事”裡，他力挺妻子張柏芝，“好男人”形象深入人心。

2011年，謝霆鋒憑藉電影《線人》，成為金像獎最年輕的影帝，當時，他只有30歲。

風光無限。

這個從小被香港人看著長大的星二代，終於站在了香港演藝圈的頂峰。

不過，有些事情，還是很難確定。這個頂峰，是謝霆鋒自己爬上去的，還是被浪打上去的；謝霆鋒，真的喜歡演戲嗎？

獲得影帝之後，謝霆鋒似乎沒有更上一層樓的意思。他和張柏芝離婚了，他和王菲複合了，他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安心地做起了廚子，製作各種看起來沒有煙火氣的料理，在最新一季的《鋒味》裡，他甚至用注射器給豬肘子注射紅酒。

香港電影能否復興，這位新晉影帝，似乎也不太關心。

但是，仔細看他的臉，雖然已近不惑，卻依然充滿了少年式的微笑。

或許，做藝人不是他選擇的，當影帝也不是他選擇的，只有廚子，才是他自己的選擇。

2015年，在VICE 的紀錄片《觸手可及》中，陳冠希說道，不得不承認，只有一件事，他們打敗了我，那就是電影。

陳冠希是熱愛電影的。

2011年，當陳冠希看著謝霆鋒加冕影帝時，他會是怎樣的表情：不屑地撇撇嘴，還是低下頭，罕見地露出陰鬱的神情。

2002年，《無間道》橫空出世，在內地大片《英雄》與歐美大片《哈利波特》的夾擊下，上映兩週，票房突破3000萬港幣。香港電影人自信地以為，港片即將復興。

在《無間道》裡，陳冠希飾演一個臥底警方的古惑仔，余文樂飾演一個臥底黑幫的警察。兩個人在各自的身份裡掙扎、迷茫。

想當古惑仔的偏偏要當警察；想當警察的偏偏要當古惑仔。

“求之不得”，這或許是《無間道》的主題之一，卻也在無意之中暗合了陳冠希、謝霆鋒以及香港娛樂圈的命運。

《無間道》中，有一場戲，余文樂被警察學校教官趕出警校，教官問學員，有誰想和他一樣，陳冠希轉過頭，眼神落寞地說，我想和他換。

事到如今，再回過頭看陳冠希這個鏡頭，或許會令人唏噓。

想拍電影的偏偏做了裁縫；想做廚子的偏偏拍了電影。

在那些低落的歲月中，陳冠希看著鮮衣怒馬的謝霆鋒，是否有過電影裡的時刻——不甘、落寞地說一句，我想和他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