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塵塵從家裡出走是在整個村子都睡著了以後，夜靜得像不食人間煙火，有幾條狗象徵性地吠了幾聲，就再無聲息。
並不是像小說裡描寫的那樣主人公離家是在一個月黑風高夜。這夜星星滿天，月光皎潔。讓人覺得這世間美好純淨。
這樣的夜適合情人幽會，實在是不適合出走，但塵塵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只有悲哀，沒有恐懼。
她太壓抑了，再不逃離她會瘋掉的。塵塵看到過她們村有一個瘋婆娘，總是光著身子跑到大街上，那樣子讓人覺得醜陋又悲慘。
老公打了她，逼她離婚。她不同意，她還愛他。
塵塵二十七歲，跟老公結婚四年了。老公剛子比她大五歲，當初追時塵塵時她有男朋友，剛子沒少下功夫，死纏爛打加溫柔體貼關懷備至，硬是把塵塵給搶了過來。
剛結婚時塵塵是幸福的，老公像寶貝疙瘩一樣的寵她，最基本的洗衣服做飯都不讓她做，讓塵塵覺得自己就是剛子他們家養的一隻寵物。
幸福有時候就是夏天的一片雲彩，你以為它是為你遮擋陽光的，它卻兜頭給你一場暴雨，把你淋個溼透。
塵塵懷孕後簡直成了剛子他們家的祖宗，天天被供著敬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剛子就差每天三跪九叩地給她請安了。
十月懷胎，塵塵難產大出血，命勉強給搶了回來，塵塵的孩子沒保住子宮也沒保住。
塵塵的幸福從那一刻起就跟她的孩子一起死掉了。
老公開始抽菸喝酒，對於虛弱的塵塵不去安慰。
塵塵能理解，因為老公是他們家獨苗。
婆婆倒是沒給她臉色看。也許是同為女人對塵塵有一點兒同情，可是她總是在剛子跟前抹眼淚，讓剛子臉色越來越難看。
塵塵月子坐滿後剛子去了外地打工，也就年底回來過春節，對塵塵不冷不熱的。塵塵在夜間跟剛子溫存過後問剛子還愛不愛她，剛子沒有回答，默默地抽菸，塵塵看到他眼裡有淚光閃動。本來塵塵是想跟剛子商量去孤兒院領養一個孩子的，看剛子情緒不好，咬了咬嘴唇，把話嚥了回去。
剛子每年都去外地，不到春節中間從不回來。今年夏天剛子突然回來了。他回來提出了離婚。塵塵哭了，哭著問剛子就不能抱養一個孩子嗎？剛子冷冷地說他就要做爸爸了。
塵塵不想離婚，她太柔弱了，她就像一根藤依附一顆大樹一樣地依附剛子，她不知道離開這個家她該去哪裡。
剛子打了她，結婚後第一次動手。塵塵居然沒有哭，像木頭一樣地呆呆站著。
夜裡塵塵睡不著，她知道剛子沒把那個女人帶回家是給她留著面子。她知道剛子人不壞，就是傳宗接代的思想太嚴重，如果剛子不跟她離婚，她願意養剛子跟別的女人生的孩子，她一直相信剛子愛她。
可是剛子打了她，堅持要離婚。
2、
塵塵望著天花板，突然間很絕望，她決定離開這個家。天亮了塵塵走到了縣城，坐上了一輛她也不清楚開去哪裡的列車。
天將晚，車停在了一座陌生的城市。下了車，她有點迷症，對著這燈紅酒綠髮呆。
她機械地走在大街上，頭有些暈，才想起一天沒吃東西。
這是一座古城，老城牆像是一位古稀老人，沉默寡言，身上透出的都是舊時的斑駁歲月。
“喂，姑娘，住店嗎？”塵塵看到城牆下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在跟他打招呼。
看著越來越亮的路燈，塵塵走了過去。走近了她發現這城牆跟兒是一個涵洞安裝了兩扇大門，上面掛了一個招待所的牌子。
“住一晚吧，便宜，”這女人應該是這家招待所的老闆，她熱情地招呼塵塵。
塵塵看路上來往的車輛和門口停放的貨車，以及路邊賣小吃小攤，這地方不算太偏僻。
她覺得很疲憊，跟中年女人走了進去。裡面是長長的隧道，頭頂上燈光昏黃。兩邊一個一個小小的房間。老闆推開一個小房間，裡面一張床一張桌子，倒也乾淨整潔。
“姑娘是哪裡人，來這裡做工嗎？”老闆仍是很熱情地問。
“嗯，”塵塵不知道怎麼回答，她到現在才想起來她沒帶多少錢，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
“打算幹什麼工作，願意在這裡嗎？保證你掙錢。”中年女人面無表情。
“做什麼呢？”塵塵一臉的懵懂。
那女人神秘地笑笑，“姑娘累了吧，先吃點飯睡一覺，明天再跟你詳細地介紹介紹。”
中年女人就帶上門走了出去，塵塵躺倒在床上，她也確實感到了疲憊。夜裡好像這裡有人進進出出，隔壁房間有男人女人做愛時發出的聲音，塵塵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醒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這裡面是透不進陽光的。
有人敲門，塵塵開門，中年女人走了進來，手上端著早點。
“哎，姑娘睡好沒，洗洗臉吃點東西。”中年女人和藹得讓塵塵想起了離開她很多年的媽媽，她有點想哭。
“哎，姑娘，你是剛來這裡吧？人生地不熟的就安心住這裡吧。
白吃白住？
當然不會啦，你給店裡多拉些生意就可以啦，你掙大錢了給阿姨點小錢，我們這裡一般都是三七開的，當然你七我三啦，放心絕對安全，阿姨不能白拿你的錢不是？
做什麼？
哎哎，你這麼聰明的姑娘還沒明白麼？再歇會兒吧，養足精神，下午就有客人來了。”中年女人還是一臉和藹，拉開門，笑吟吟地出去了。
塵塵好像明白了點什麼。
3、
有人敲門，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擠了進來，上下打量著塵塵，眼中流出猥瑣的笑:“新來的吧妹妹，怎麼沒見過你，”他手搭上了塵塵的肩膀，“開個價妹妹。”
塵塵一扭身甩開那條胳膊，臉刷地紅了。
“怎麼，妹妹還不好意思了，你臉紅的樣子真是勾哥哥的魂，”男人又靠攏了過來。
“不，我不是，”塵塵囁嚅著躲閃，“你出去吧，求你了，”塵塵快要哭出來了。
“媽的，跑這裡裝什麼正經，”男人狠狠地罵了句，起身走了出去。
塵塵有些怕了，她想走。
中年女人給塵塵倒了杯水:“姑娘，你走我也不攔你，你放心，我們不會強迫你的，只是阿姨是過來人，想跟你說說心裡話，這個社會，只有錢能靠得住，男人是靠不住的，你跟一個男人過一輩子給他生兒育女他能給你什麼，他沒錢時你跟他受苦，他有錢會找比你年輕漂亮的小三小四，女人就該想開些，睡一個男人和睡一百個男人沒什麼區別，趁年輕多掙些錢才實在。”
“你找份工作累死累活能掙多少錢，在這裡，你一個月就能掙到一年的錢，有錢了，還要男人幹什麼，沒男人活得只能更瀟灑快活。”
塵塵摸了摸衣兜，那裡的錢只夠她吃兩頓飯。
塵塵留了下來，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她為什麼會留下來。只是每當客人在她身上喘息時剛子的面孔就會出現在她腦海中。
阿強實在是一個很特別的客人，他板著冷冷的面孔，進來就拉過塵塵，把他摔倒在床上：“用口！”
他眼中只有冰沒有火，塵塵有點怕他:“我不會，”她聲音小得自己都聽不清楚。
“我加倍給你錢，快點！”他粗暴地把塵塵的頭按下去。
塵塵眼裡都是淚，起身“哇”的一口就吐了出來。
阿強眉毛抖了一下：“你來多久了，”依然是冷冷的聲音。
“一個多月，”塵塵頭垂得很低。
“以前你肯定不是幹這個的，”阿強眼睛不看塵塵，盯著天花板：“我剛從監獄裡來，”他頓了一下，口氣有些緩和：“你別怕，我只是給人打架把人捅傷了，”“我在監獄裡待了三年，出來女朋友已經嫁人了。”
“我不關心你的事，我只關心錢，”塵塵儘量讓自己的口氣冷漠。
“別給我裝風塵裝世故，你掩飾不了你自己。”阿強有些發火了。
“離開這裡，聽到沒有。”阿強口氣兇了起來。“你根本就不該屬於這裡！”
“關你什麼事，我就是下賤，我就是喜歡錢，我願意！”塵塵恨自己眼淚為什麼落下來，她以為自己從家裡出來那晚上就死掉了了，可是死人怎麼還會掉眼淚呢？
阿強一巴掌扇了過來：“你他媽的再讓我看到你在這裡我殺了你！”
他摔門走了出去，塵塵在床上發現了他留下的一沓子鈔票。
她忍不住趴在床上嚎啕大哭。
4、
塵塵回到了家，家裡住了另一個女人，挺著大肚子。
剛子看她的目光有點兒歉疚。塵塵沒說什麼，在離婚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塵塵也長年飄在了外面，她不談戀愛，只是安心打工。
工作換了很多，也輾轉了幾個城市。日子如水緩緩流過。
5、
五年後，塵塵自己開了一個小小的水族館，利潤不高，但是塵塵喜歡看那些金魚游來游去。
阿強一進來塵塵就呆住了，她從沒想過她還能再遇到他，當她抬起頭來，阿強也怔住了。
阿強請她吃飯，塵塵喝醉了，盯著阿強的眼睛“咯咯”地笑：“你說我要不要交貨？你當年付了錢還沒提貨哩，”
阿強一把把她拉進懷裡：“我得先驗貨，我還不知道我的貨過期變質沒有呢？”
春夜，春情肆意生長蔓延。
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小雨，窗外細雨濛濛，室內春意融融。
多年後的阿強眼裡的冰融化了，化成了春風。塵塵忍不住呢喃：“你是當年的那個阿強嗎，你怎麼可能如此溫柔？”阿強的唇覆蓋了塵塵的全身：“如果你喜歡當年那個牲畜一樣的我，你就會愛現在這個我，他們是一個人，一個真正的正常的男人。”
“哦，阿強，”塵塵接著阿強的話低語：“你如果喜歡過去那株枯掉的殘荷，你也一定會愛現在這枝吐綠的新柳，”一陣熱浪湧來，淹沒了塵塵的低語輕吟……
潮水漸漸褪去，阿強擁著塵塵，講述他這幾年的經歷。
“那一年我從監獄出來，萬念俱灰，工作丟了，女朋友跟別人結婚了，父母罵我不爭氣，我心裡有一股子邪火往外竄，那一刻自己就是一頭野獸，怎麼也按捺不住……”
“那天我有點喝高了，一個哥們兒把我帶去了你那裡，第一眼看到你我的心竟莫名地疼了一下，你再怎麼故作風塵也遮掩不了你眼中的純淨，當你眼中淚花閃爍時，我在心裡一遍遍地罵自己是畜生是禽獸，走出那個地方，我躲在一個角落大哭了一場。”
“你以為我是為你這個陌生的女孩哭嗎？當然不是，我是為了青青，我的初戀，我們同學三年愛了三年，她在外面打工被人販子騙進一個髮廊，被脅迫賣淫，警察把她解救出來後她覺得沒臉回家，割腕自殺了……”
阿強淚流了下來：“你去的那個地方老闆比較聰明，也許是怕出事也許是還有點良心不去逼迫女孩子，所以存在了好幾年。你走後我舉報了那裡，那個地方已經被查封了。”
“現在我在一家公司打工，做到了一個小小的管理，也談過幾次戀愛，都沒有成功，不知道為什麼有時候會夢到你哀傷的眼睛……”
“可是我從沒想到還能遇到你，也沒想到我遇到你會不能自持，”阿強低頭吻了吻塵塵的眼睛，那眼睛裡滿滿都是明媚春光。
“我要娶你，後天，明天，越快越好。”
“你要想好，”塵塵收起了笑容，坐了起來：“你知道我結過婚嗎？你知道我生不了孩子嗎？”
“什麼？！”阿強臉色一下子變了，塵塵還沒反應過來，阿強突然把她壓倒下去：“我太幸運了，塵塵，你知道嗎？我早就想好了要做丁克一族，我正擔心你不會同意呢？哈哈，塵塵，寶貝兒寶貝兒。”
阿強輕咬著塵塵的耳朵：“你想過沒有我們得省多少避孕藥多少套套，這算下來得省多少錢哪，哈，省的錢我們去周遊世界，哈，哎呦……”
阿強還沒笑完，塵塵一拳頭捶在了阿強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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