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來自非洲肯尼亞的穆根亞，今年24歲，是一名愛唱歌，愛跳舞的藝術家。
穆根亞家住在Tuala小鎮, 距離肯尼亞首都內羅畢25公里，臨近內羅畢國家公園。 來源：Google Map Engine
塵土飛揚的肯尼亞小鎮
我家居住的小鎮叫Tuala，我把它稱為Vumbi之地，Vumbi是斯瓦希里語中“塵土”的意思。在天氣晴朗的日子裡，如若從我居住的地方步行到兩公里以外的巴士站，鞋子會從最初的顏色完全變成棕黃色。那就是沙子的顏色，黃沙覆蓋了Tuala小鎮大部分的地方。
Tuala很小，極具鄉村氣息。大多數的建築物都比較矮，很少能看到高層建築。寥寥的商店、報攤、小集市、小加油站、酒吧、餐館以及硬件設施就能滿足這裡人口的需求。
Tuala小鎮，雖然小，但也能達到自給自足。 來源：非洲真實故事
我家原本住在內羅畢城內，三年前因為經濟原因，舉家搬到這個鎮子上。
剛搬來那會，時常聽到鄰居和鎮上其他人的告誡，晚上要小心野生動物，他們指著遠處說，動物就在那裡。
眺望遠處，能看到一片差不多有Tuala鎮三倍大小的大型區域，那裡覆蓋著深綠色的樹，灌木和開放式的綠地，那裡正是世界上唯一位於國家首都的野生動物園——內羅畢國家公園。
鄰居說，野生動物有時候會走出公園，來到鎮子上，特別是在它們尋找食物的時候。
我當時剛搬來一週，把這話視為兒戲，我想，這些傢伙會跑來人類居住的鎮上？！不可能，也許只有猴子會這麼做吧。
三天後，我早上醒來，走出去想看一眼日出。這個地方的優勢是，人口稀少，房子散落，所以有很多開放區域，為看日出日落創造了很好的視角。我走出去抬頭看，眼前的景象居然是，在離我的房子幾米遠的地方，一些看起來很奇怪的牛正在草地上吃草！
我看到大約有9頭斑馬正悠閒地在地上吃草。 來源：非洲真實故事
我心想一定是我看錯了，我挪開視線再看回來，竟然是真的斑馬。讓我驚訝的是，離斑馬幾米遠處有一個男人走過，它們只是簡短地看了他一眼，無動於衷，繼續吃草。
我衝進房子拿起手機拍照。我叫醒了家人，我們站在門口觀看這群野生動物，而其他漫步經過這塊草地的人，只是見怪不怪的瞥了一眼。
圖為內羅畢火車站。來源：非洲真實故事
這條鐵路被稱為SGR（Standard Gauge Railway 標準軌距鐵路），標準軌距鐵路是肯尼亞一項已經投入使用的開發項目，其中部分路線是由內羅畢往肯尼亞的海岸城市蒙巴薩。
中國的鐵路工程隊來了
大約在我搬到Tuala小鎮兩年後，政府在電視上公佈，一條途經Tuala的鐵路即將被修築，這項工程由中國公司負責。這為Tuala鎮帶來了欣喜，經常能聽到街上的人在談論這件事。每個人都知道Tuala很快就會有客人到來了，這些客人來自世界的另一端，這是尤其有趣的部分，大家都非常期待。
聽人們談論即將到來的中國客人非常有意思。有一次我去雜貨鋪，隔壁是一家賣酒的商店，一群男人在商店門口喝酒放鬆，“你知道中國人要搬到我們鎮上，而且要在這裡建房子嗎？”其中一個男人問。他的朋友不同意他的說法，說中國人只是來這裡工作的。
“夥計們，你們可得看好你們的狗，讓它們待在身邊不要亂跑。”另一個男人說。
“為什麼？”有人問他。“你不知道嗎？在中國，狗肉可是一種美食啊！”每個人都當場爆笑。
這些在鎮上廣為流傳的故事很多都帶著刻板偏見，有一些是可信的，有一些只是十足的蠢話。
可以肯定的是，這裡將會有大量的工作機會，而且人們都在開始申請了。鎮上有很多閒散的人，他們只做一次性的短工，大部分時間都是閒著，最後只能淪為成小偷。所以，修建鐵路對Tuala來說是一件好事。
他們來了。
大約在2017年底，中國人來到我們的住宅區，四處走動看房子，用白土畫成的線做標記，將小紅旗插在地上。我問父親，他們整整一週時間僅僅是到處走動，究竟在幹什麼。
他告訴我，他們正在規劃線路，看看鐵路需要經過哪裡，以及因為修鐵路需要拆掉哪些房子。
一個月後，中國人來得更頻繁了，傳聞也隨之開始，這些傳聞是關於哪些房子會被拆毀，而我們的房子就是名單上的一員。
當知道要拆遷我們家的時候，我並不開心。 來源：非洲真實故事
"現在我們要搬到哪裡？"媽媽很憂慮。我們以Tuala為家，住得如此舒心。雖然肯尼亞政府會給予補償，但我們依然高興不起來。如果是兩年前我們剛搬到這裡的時候，我一定會贊成中國人拆我們的房子，但現在這已經是我們的家了。
最後我們收到了來自政府的公告，上面標明鐵路路線經過哪些房屋和土地，而我們的房子就是其中的一座。
看到這個消息，一些人和我們一樣不開心，然而另外一些人想到可以從政府那裡得到一筆財富，樂翻了天。我父親瞭解政府，說政府給予的補償很可能少於買地和建房子所需要的實際花費，這對我們來說並不是好事。
小鎮的一角，人煙稀少。 來源：非洲真實故事
一週以後，又有新的傳聞出現，我父親說鐵路路線改變了，所以我們的房子可能不會受影響。確實在幾周之後，我們注意到中國人又回來了，他們繞著住宅區走，在重新做標記，花了大概兩週時間，然後他們又消失了。
幾天後，政府的公告又寄過來了，初始的鐵路路線計劃已經變了，我們的房子安全了。我們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幾周，隨著鐵路工作的實施和中國人的到來，我們開始看到大型卡車，貨車和拖拉機進入，施工地點離我們的房子很近，每天都能看到新的大型的貨車運送一些我們從未見過的設備進入鎮上。
此時已經是2017年12月。
拆遷賠償款問題，工程被推遲了
2018年1月初，拆遷開動了。一幢接一幢的房子接連倒下，總是吸引人們前來觀看，我們也常去施工現場，站在數米外的地方看那些人的房子被拆，一輛巨大的拖拉機完成這項拆除工作。肯尼亞人坐在這輛巨大的汽車中控制著機械，撞到牆壁時，牆就像紙做的一樣被推倒。
在圍觀的人群中，總會看到有一些人因為想拿到補償金而希望他們的房子在那裡，還有一些人則關切的打聽房主是否已經得到賠償。
“有些人已經拿到了，有的還沒有……”一個看熱鬧的人說道。沒有拿到補償的是那些還沒有與肯尼亞政府達成補償協議的人。
有的房主試圖阻擋前來拆房子的中國人，但是中國建築公司非常耐心，理解房主並幫助他們解決和當地政府的分歧。但是由於這個問題，工程被推遲了。中國人和當地工人都想要完成這項工程，但是房主已經得到了法院的許可，在達成協議之前停止拆除這些房子。
中國工人和小鎮工人一起施工，許多本地人得到了工作。 來源：非洲真實故事
到了2月底，和過去的Tuala相比，它已經非常活躍。
幾乎到處都是穿藍色制服帶著黃色安全帽的工人，大多數是Tuala的居民，Tuala的很多人都從項目中受益，很多人都找到了工作。Tuala現在很有活力，因為這個小鎮現在更有生機，連生意也越來越好做了。
在4月的第一個星期，一名中國男人和兩個肯尼亞人來到我們家，他們是來看我們房子的現狀以免修建鐵路給我們帶來破壞。直到他們對我們說修建時將要使用大量炸藥，我才明白他說的破壞。我驚呆了：“大量炸藥!”
“他們為什麼要用炸藥建鐵路?” 我問我的父親。他向我解釋說，Tuala地區是一個多岩石的地區，地下非常堅硬，在岩石中挖掘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所以他們必須炸碎石頭以便挖掘。
圖為爆破現場，我們只能在遠遠的觀望。 來源：非洲真實故事
第一次爆破時，我父親對我們說，如果我們想去看中國人爆破岩石，他會同意。當然，我們當然想看。步行幾分鐘，就到了要爆破的地方，到那兒發現我們可不是唯一的等著看爆破的，一小群人已經聚集在一起。
我們被告知爆炸會導致塵土飛揚碎石亂飛，因此被限制在遠距離的地點觀看。建築工人們會拿著擴音喇叭在場地來回走動，疏散人群。
他們甚至挨家挨戶地去告訴住在靠近爆破區域的房子裡面的人要待在戶外，以防像房子倒塌或不結實的天花板掉下來這樣的危險發生。我一直很好奇，炸藥的強度得有多大，讓他們採取這樣小心的措施。
直到有一天，我獨自在家午睡，我覺得我已經進入深度睡眠。事後有一個工人說，他們敲了門，沒有人回答，所以他認為沒有人在屋裡。我睡得正酣，突然，我被一聲巨響嚇醒，又驚又懵，感覺就像地震一樣，整個房子都震動了，這次爆破離我的房子太近了。我飛快跑到外面，看到狗被嚇得亂吠。
中國的員工來檢查房子的受損情況。 來源：非洲真實故事
一箇中國男人正好走到我們的房子前，當他看到我，於是他向身邊的一個工人發火，我覺得他在問那個工人為什麼我在那裡而沒有撤離。那個工人說，他敲了門，但是沒有人回應。聽到這，我才意識到我的錯誤。
爆炸的威力如此之大，以至我們房子客廳的壁和陽臺外面都出現了輕微的裂縫。但是好在回來的時候，他們檢查了房子的狀況，清楚地看到損害情況並將給予賠償。
鐵路修建過程中。 來源：非洲真實故事
接下來的幾個月變得非常戲劇化，大多數將要被拆除的房子已經被拆了，在這條線路上的一些土地也已經賠償了，工程開始了。唯一的問題是肯尼亞政府尚未賦予每個人充分的權利，這是抗議的根源。那些還沒有定居下來的房主聚在一起，他們決定自己動手阻止或減緩建設。
在修路工作停滯後，小鎮變得冷清了。 來源：非洲真實故事
他們認為通過阻止建設，肯定會得到政府的關注，從而得到足夠的補償款。所以他們用巨大的石頭堵住卡車道路，使得工程停滯，因為裝載設備的卡車不能移動了。整整一個星期，抗議者用岩石把路封死，工人們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去移除。但第二天，當他們去工作時，他們會發現道路又被擋住了。
中國人試圖向抗議者解釋，補償工作應該由肯尼亞政府完成，但抗議者認為他們能拿到錢的唯一途徑是干擾建設，抗議活動仍在繼續。那天，抗議者們作出最糟糕的決定。
我在遠處看到冒煙，走近後，看到著火的輪胎擋住了路，對面是些警察和無法通過的中國人的汽車和卡車。當黑煙瀰漫在空中時，抗議者決心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鐵路旁邊的安全柵欄。 來源：非洲真實故事
爭執持續了近3個小時。當我往家走的時候，情況變了。我聽不見拖拉機挖地的聲音，聽不見卡車開來開去的聲音，也聽不見工人敲打鋼鐵的聲音。
我環顧四周，發現原來到處都是工人活動的地方，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中國人的工作車輛。我暗自尋思，也許抗議者今天贏了，現在看看明天他們有什麼招數。第二天，還是沒有施工的跡象。3天過去了，還是什麼都沒有。
中國人放棄了嗎？他們是否厭倦了與當地人的這種鬥爭？我打賭他們已經對這個國家和它的政府感到失望了。難道我們要讓這片區域保持到處都是巨大的洞和成堆的岩石嗎？所有這些都在我的腦海裡閃過。後來父親告訴我，直到房屋和土地問題都解決，鐵路才會重新被修建。一個星期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還是什麼都沒有。
隨著鐵路施工的恢復，鐵路的鋪設進展很快。 來源：非洲真實故事
我們能看到鐵路的形態了
2018年11月，施工恢復了，這意味著所有的問題已經被解決，即使很遲。
在這段時間裡，他們的工作看起來更緊張，周圍有更大的機器，我注意到工人的數量更多了，中國人已經加強對這條鐵路建設進度，因為抗議活動使他們損失了數月，其中有兩個月完全停工。
他們現在甚至通宵工作，這對我們可不是件好事，因為睡覺的時候噪音很大。周邊房主對此很不高興，要求停止通宵工作，因為它會在晚上造成噪音汙染，吵得人們睡不著覺。在接到眾多投訴後，中國人決定在晚上10點以後停止重型和嘈雜機械的工作。
筆直的鐵路，準備進入了試運營階段。 來源：非洲真實故事
時間到了2019年的2月，鐵路建設進行得很順利,我們能看到鐵路的形態了。Tuala的路況已經改善。車輛穿梭，人口增長，這一切都是由於中國公司修建鐵路帶來的。
在之前那些流言蜚語中，我認為只有一個是真的，小鎮Tuala確實因為中國人改善了很多。
8月中旬，之前來我們家的那個中國人和兩個肯尼亞官員再一次到來。他們挨家挨戶詢問和檢查是否因為鐵路建設帶來了損害，我父親高興地向他們展示每一條由爆破導致的裂縫。
當9月份鐵路正式完工時，我們看到測試火車經過了多次。那是一節漂亮的敞篷車廂，工程師在車上做著記錄。看熱鬧的人高興地看著，孩子們歡呼雀躍。
2019年11月，房主們也拿到房屋損壞的賠償金了。那一天Tuala 所有的酒吧都擠滿了人，大家在分享中國人帶來的喜悅。 （完）
作者 | 穆根亞（Eric Mugenya） 肯尼亞人，創意藝術家。他喜歡寫作、音樂、跳舞、科幻小說。他對非洲的歷史和文化有獨到的見解。現為「非洲真實故事」簽約作者。
翻譯 | 黃秋紅、曲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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