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上氣不接下，渾身在顫抖，要姐夫抱緊點，說心裡滾燙的很。姐姐身旁呼吸機裡的水泡在劇烈翻滾，她用力睜開雙眼望著姐夫，淚水從她眼角流到凸起的耳根，姐姐使出心肺最後一口氣對姐夫說，“和妹妹照顧好爹孃，把娃拉扯大！”話音剛落，姐姐鼻腔裡的氧氣管結束了它的使命，倒在姐夫懷裡永遠閉上了眼睛。2018年5月14日，38歲的姐姐去世了，再過十幾天就是妹妹黃玉連36歲的生日。
姐妹倆出生在湖南省藍山縣田心鄉可富村，全村1054人，308戶人家，村裡唯有黃家和歐家兩大家族，家譜裡記載了26代歐家後人。 藍山縣緊鄰廣東省，改革開放後，當地農民紛紛前往珠三角打工。1998年，16歲的玉連初中畢業來到東莞，打工期間認識了一個湖南桂陽縣老鄉，男方家裡三兄弟，爹孃沒錢給娃蓋房娶媳婦。1999年，玉連在縣城擺了兩桌酒席，鄉村父老見證了他們的婚禮，婚後她生了一雙兒女。
2005年春節，姐姐帶回“喜訊”，“廣東四會玉器加工業火爆，只要能吃苦就能掙到錢。”消息很快在家族裡一傳十、十傳百，兄弟姐妹，遠親近鄰紛紛跑去“淘金”。四會也堪稱全球最大的玉器銷售和生產基地，從業者多達數萬人。 玉連夫婦和姐姐、姐夫弟弟三家年輕人拖兒帶女都加入到這支淘金隊伍，兄弟姐妹們在郊外合租了一層民房，每家投資七八百塊購置了簡易的玉器打磨機，家庭小作坊就這樣正式開工了。
雖然當年加工一件小玉器能掙一毛到八毛，每月2000多塊錢的收入和在外打工相差不大，但家庭作坊的優勢是夫妻倆每天能在一起，母親抱著娃餵奶，還能騰出雙手打磨玉器，白天黑夜幹個沒完沒了。
姐夫的父母也從山裡趕來幫助帶娃，幾乎整個家族都來到了四會。在那大幹快上的日子裡，玉連居住的周圍多達數千家作坊，到處瀰漫著粉塵，走到哪都能聽到機器的轟鳴聲，使得越勤快的人，埋下災難的種子越深。 2011年10月，丈夫母親去世，玉連兩口子連夜趕回湖南老家。葬禮上丈夫突然感到胸口疼痛，臉上蒼白，家人趕緊將他送往鄉衛生院搶救，醫生建議去大醫院做檢查，夫妻倆來到廣州職業病醫院，檢查結果都是——塵肺病。
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玉連不敢對外聲張，只告訴了姐姐，因為兄弟姐妹們每天和玉器打交道，誰都害怕聽到這個壞消息。姐姐和弟媳去醫院做檢查，結果和玉連夫婦是一樣的，姐夫兄弟倆嚇得不敢去醫院，擔心查出病情精神給垮了，抱著僥倖的心理想逃過這個病魔。
2016年，丈夫和姐姐、弟媳三人同時在長沙住院，大夫勸姐夫兄弟倆也做個檢查，結果還是未能逃脫。一時間，三個普通農民家庭經歷了塌方式災難，每家都有兩個未成年的娃。為了救命，三個年輕家庭共花了100多萬治療費，每家都欠下十幾萬外債。2016年12月20日，28歲的弟媳去世了，撇下一雙幼小的兒女，她是村裡因塵肺病去世的人中最年輕的一位。
這時丈夫和姐姐已病入膏肓，他們都不想死，希望再掙扎兩年，把娃拉扯大點，但他們剩下的日子確實不多了。丈夫很想葉落歸根，死在老家，但爹孃已去世，家裡的老房子塌了。他說，哪怕給娃蓋間茅房也算個家，如今連個家都沒有。
2017年12月，玉連夫妻倆四處借錢，委託親戚在丈夫老家蓋房，工程進展到一半丈夫感到自己快不行了，請朋友開車送他回老家看一眼。 五六百公里路程，丈夫抱著氧氣袋，車上還備了一臺呼吸機，走到半道還出了車禍，車窗玻璃撞碎了，但他看到半拉子新房，心裡還是有點安慰，再撐幾天，這口氣就能留在這座新房裡了。
這個晚上寒風刺骨，丈夫沒好意思去打擾親戚，誰願接納一個快要斷氣的人？他將呼吸機電源接到在建屋裡，一個人窩在車裡上氣不接下氣，凍得瑟瑟發抖。早上朋友過來開車，發現他快不行了，連話都說不出來，趕緊送往縣醫院搶救，隨後又轉往郴州醫院，大夫勸他還是去省城大醫院，最後送到長沙職業病醫院搶救。2018年1月20日，丈夫這口氣還是沒留在故土。
玉連當時在東莞打工，得知丈夫去世的消息卻買不到火車票，因為她的身份證在老家辦理低保，只好等到第二天花三百塊錢和別人拼座趕到了長沙。當她見到死去的丈夫時哭的死去活來，遺憾沒見到親人最後一眼。玉連很想把丈夫的遺體運回老家安葬，但偷運屍體違法，並且她拿不出錢來給丈夫買棺材，遺體只好在當地火化。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看到這戶人家可憐，給優惠了四百塊，剩下的2000塊是玉連和幾個親戚一起湊齊的。
玉連買了一個最便宜的骨灰盒，將丈夫生前戴過的眼鏡放在裡面，外面用一塊紅布包著。從長沙到丈夫老家有400多公里，玉連淚灑一路，緊緊地望著那一動不動的骨灰盒。
按照山裡風俗，人死在外面不許進村。玉連找來幾個親戚在村口用彩條布搭建了一個靈堂，連一樣子糕點都沒有。透過爆竹煙霧，看到骨灰盒下面立著丈夫青春的遺像，旁邊插了兩根蠟燭和幾支香。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送葬隊伍聽不到悲傷的哀樂，唯能聽到玉連和兩個娃的哭啼聲。丈夫的墓地距離他家半拉子新房有三四里山路，幾個農民很快挖了一個比骨灰盒大點的坑，玉連哭喊著對不起丈夫，家裡實在沒錢買棺材。
奄奄一息的姐姐沒去參加丈夫的葬禮，體重還不到一袋面的重量。姐夫擔心家裡停電，呼吸機無法運轉，就從醫院裡租用了三個氧氣瓶。此時的姐姐連說話都困難，見到親人只是面帶苦澀的微笑。2018年5年14日，姐姐實在支撐不住了，距離丈夫去世四個月後也斷氣了，在不到半年裡玉連的丈夫和姐姐都去世了。
姐姐去世後不久，玉連和姐夫，還有姐夫的弟弟三人一同前往北戴河煤礦職業病醫院接受治療，玉連和弟弟的病情已發展到三期，姐夫是二期，三個年輕人都從肺裡清洗出幾大瓶“汙水”。
姐夫今年38歲，母親去世早，父親出車禍去年底也去世了，姐姐去世後留下兩個娃，玉連自己也帶著兩個娃，她和姐夫都成了單親家庭，並且還是塵肺病人，往後的路該咋走？既要打工，還要贍養玉連的父母和四個娃。
丈夫去世後，有人給玉連介紹了一個男朋友，但她拒絕了，自己是個病秧子，並且還帶著兩個娃，她不想去害人家，哪個家能承受得起塵肺病人？但男方不嫌棄，答應會照顧好她，能過多久算多久。玉連說這個病治不好，一旦犯病會把這個家拖得傾家蕩產。
面對這個破碎的家實在找不出個好辦法來，其實丈夫和姐姐臨終前都希望玉連嫁給姐夫，兩人共患難，誰也不嫌棄，也別在乎別人說些啥，家裡上有老下有小，只要這家人能活下去就行。但玉連有顧慮，兩家都欠了十幾萬外債，我們都是塵肺病人，拿啥去還人家？只有逼得去外面打工，更何況犯起病來誰照顧？姐夫也不想再婚，男人是家裡的頂樑柱，一旦自己倒下，死不死活不活，還不把這個家給拖垮了，靠玉連一個病秧子怎麼去維持這個家？
母親認為玉連嫁給姐夫對兩家都好，姐夫的娃是你姐留下的，你嫁給姐夫也是在幫助姐姐，並且，姐姐臨終前也有託付，姐夫是自家人，不會虧待你的娃。 為了這個破碎的家，玉連和姐夫這對塵肺病人終於走到了一起，共同承擔起這個家的重任，兩家的娃雖然年紀小，但都很懂事，非常贊成兩家大人在一起，因為娃們從小在一起長大，有著深厚的親情。
姐夫不想去辦理結婚登記，還不知道我們能活多久？但玉連卻不這麼認為，沒結婚證就不算是夫妻，既然我們在一起就要正式成為夫妻，也是給丈夫和姐姐一個交代。
10月23日，姐夫向朋友借來一輛車，他們一同回到湖南老家辦理結婚登記，因為丈夫去世後沒註銷戶口，玉連先來到丈夫的所在地銷戶，隨後回到藍山縣婚姻登記處正式辦理了結婚登記。
這對塵肺病的婚禮很簡單，聽不到敲鑼打鼓和鞭炮聲，也沒親朋好友前來祝賀，但這畢竟是個大喜的日子，玉連在超市裡花216塊錢買了一雙情侶鞋作為結婚紀念，晚上和家人吃了個團圓飯，還買來一瓶飲料助興。夜幕降臨之時，山裡這對塵肺病人共同舉杯，開始了新的生活。
玉連和姐夫的新婚之夜是在車上度過的，他們沒有婚假，擔心老闆炒魷魚連夜趕回東莞打工。 婚宴過後，天空下著濛濛細雨，母親和娃站在雨中揮手告別。在長達五百多公里的旅途中，雨越下越大，玉連和姐夫沒有更多的甜言蜜語，只能聽到噼裡啪啦的雨點聲打在車窗上，雨刷在拼命地刷去眼前的“淚水”，第二天凌晨三點，玉連和姐夫回到了他們打工的地方，為了這個家，這對新婚的塵肺病夫妻仍在苦苦地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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