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狗短暂的一生
文/李红军
乖乖三岁了，最近它的心情就像这天气拔凉拔凉的，因为它的主人不在身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乖乖是条狗，一条血统不太纯正的吉娃娃。它娇小玲珑，全身雪白，毛茸茸的，又黑又圆的眼睛，非常可爱，因此被主人亲昵地称为“乖乖”。说起它和主人的结缘，还得从三年前的一个冬天说起。
1999年的冬天，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晚一些。哦，对了，果城到底有没有下雪，乖乖记不清楚了，反正那天很冷，风刮得很大。（乖乖当时还不叫乖乖，为了行文方便就用这个称呼吧。）乖乖和兄弟姐妹几个刚刚满月，就离开了它们亲爱的妈妈，被强行装在一只铺了谷草的竹篮里，拎到了当时最繁华的街头。乖乖几个想着妈妈温暖的怀抱和熟悉的味道，难受极了，睁着泪眼，看着街头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群，焦燥不安，不知所措。面对未知的将来，它们像一群无助的孩子，只能奶声奶气地哭叫着。
“好乖的小狗呀，真可爱！”不知什么时候，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抚摸在乖乖的头上。它抬起头，怯生生地望去。只见一位瘦削的男青年蹲在竹篮面前，正用怜爱的眼光看着它；旁边还有一位眼睛大大的、端庄温柔的姑娘；好像妈妈的眼光呀，感受到男青年的善意，乖乖羞涩地用舌头轻轻地舔舔那只大手。“老板，就是它了。”男青年付完钱，动作轻柔地抱起了乖乖，高高兴兴地把它塞进怀里。那一刻，乖乖仿佛又回到了妈妈温暖的怀里，又嗅到了诱人的乳香。从此以后，那对男女青年成为了乖乖的主人，并为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乖乖。
乖乖很幸运，男女主人都是善良而富有爱心的人，他们对它非常好。在经过最初的陌生和胆怯后，乖乖坦然地接受了主人们对它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爱。他们给乖乖买来毛衣和好多好吃的东西，给它喝奶和熬粥。隔天就给它洗澡，把它洗得香香的，打扮得像位漂亮的公主。天气好的时候，下班回来的主人还带乖乖出去遛弯。男女主人牵着手在后面散步，乖乖就在前面撒欢疯跑，不时打个滚。听到一声“乖乖”的呼喊，它呼哧呼哧地又跑回主人身边，高兴地绕着他们的腿转圈，使劲地摇着尾巴，汪汪地诉说着心里的喜悦。这时，女主人总是蹲下来拍拍乖乖的头说：“乖乖真可爱！”“嗯！”男主人总是怜爱地瞅着乖乖。
乖乖很聪明，它学会了一门“绝技”。只要主人一回家，它就屁颠屁颠地跑到门口，衔上拖鞋放在主人脚下。主人在沙发上坐定后，乖乖“嗖”地跳上去，站在背后，用两只前爪不停地交替拍在他们背上，有模有样地做着“按摩”。“乖乖真像一个精明的小孩儿呀！”男主人和女主人四目相对，止不住哈哈大笑。每每这时候，乖乖忘记了所有的不快和烦恼，觉得世界如此美妙，生活那么美好。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乖乖越来越依恋这个家了，它真希望就这样幸福地一直生活下去。
生活并不总是欢声笑语。这天晚上，男主人和女主人不知为什么吵了起来。他们争吵得非常厉害，女主人哭了。乖乖害怕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能一会舔舔男主人的脚，一会用爪子挠挠女主人的鞋，无所适从地低叫着，不时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们。争吵继续中，女主人忽然声嘶力竭地大吼：“滚，我不想看到你。”男主人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抓过衣服，伴着一阵风冲出门去。“呯”的一声，铁门关上了，乖乖霎时心都碎了。屋内，女主人抱着乖乖，号啕大哭。乖乖不时舔舔女主人脸上苦涩的泪水，“呜呜”地叫着，心里干着急，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好半天，女主人哭够了，指指门外说：“乖乖，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说让他滚呀！现在我后悔了，你能帮我把他找回来吗？”望着女主人那希冀的泪眼，乖乖仿佛听懂了，使劲地摇了摇尾巴。当女主人打开门后，乖乖像离弦的箭一般，勇敢地冲向那无边的黑暗。
夜很黑，风很冷，街上的路灯无精打采地睁着惺忪的睡眼。乖乖莫名其妙地一阵慌张，主人啊，你在哪里呀？乖乖努力地回忆着男主人身上那熟悉的味道，用小鼻子拼命地嗅啊嗅。街心花园没有，小巷子没有，正街上也没有，街边草丛里还是没有……不经意间，一个多个小时过去了。在男主人留下气味的几个地方，乖乖都找了个遍，还是一无所获。它心里虽着急，可也只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往回跑。
这时夜空中毫无征兆地哗哗下起了大雨，乖乖又冷又饿，浑身湿透了。它实在受不了，赶紧躲进旁边一间亮着灯、开着门的大屋子里。啊，好多人啊，他们个个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个跟主人家里一模一样的，人和动物会动、能说话的大匣子，激动得大呼小叫：“快射门，防住他！”“传啊，往边路传啊，格老子哈戳戳的。”真搞不懂，这些人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干啥呢？乖乖百思不得其解。一阵冷风吹来，乖乖不禁一哆嗦，忍不住往屋里走了两步。突然，一丝熟悉的气味飘进乖乖的小鼻子里，它猛地抬起头，啊，主人，是主人！乖乖“汪汪”地欢叫着，快速地朝人群中那个非常熟悉的身影扑过去。“哇靠，怎么进来一条狗？”随着一声尖叫，一只脚狠狠踢在乖乖身上。“轰”的一下，伴随着凄厉的惨叫，乖乖像出膛的炮弹向门外飞去，啪嗒一声摔在风雨交加的街头。“混蛋，给老子停下，不准……”昏迷之前，朦朦胧胧中，乖乖听见了男主人那愤怒的咆哮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乖乖醒过来。“快来，乖乖醒了！”乖乖努力地睁开眼，又看见了男主人和女主人那怜爱关切的目光。它努力地想站起来，可是左后腿那剧烈的疼痛，让它无能为力。“乖乖，你的腿被人踢断了，过一段时间就能好起来。谢谢你，乖乖，我们和好了。”男主人紧紧搂着女主人轻轻地说。呵，真好，乖乖心情好了起了，觉得腿上也没那么疼了。
一个多月后，乖乖能一瘸一拐地走路了，男女主人好像更恩爱了，日子又恢复如从前。乖乖越来越喜欢这个家了，有那么多好吃的，还有主人真心的疼爱。它觉得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狗了。
这天，乖乖心情莫名地烦燥，连对门平时最喜欢的猫猫都看不顺眼。傍晚，男主人下班后，没让乖乖给他们做“按摩”，抚摸着它喃喃自语：“乖乖啊，对不起呀！我们有事要到北京去，要好几年才回来哩，可住酒店没法带你过去啊。所以我们商量后，决定把你送到乡下去。你要听话哦，我们会想你的。”乖乖不太懂主人在说些什么，但它知道，主人好像会离开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乖乖好伤心啊，今后可怎么办呢？
第二天，乖乖被送到了男主人乡下的爸妈家中。临走时，男主人和女主人把乖乖抱了又抱，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离开的时候，男主人说：“乖乖听话哈，好好陪着我爸妈，到时我们回来接你啊！”乖乖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它呜咽着，叫不出声来，使出吃奶的劲儿，好几次想挣脱颈上的绳子追去，可是除了脖子被勒得生疼，一点办法也没有。
主人离开后，乖乖失落过、痛苦过、愤怒过，甚至绝食过。没几天，它瘦了一大圈，成天没精打采的。直至有一天，男主人的爸爸抱着乖乖接了一个远方打来的电话，话筒里神奇地传来男主人那熟悉、亲切的声音。那一声久违的“乖乖”，让它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日子过得很快，乖乖逐渐适应了乡村那虫鸣鸟叫的生活，也习惯了鸡鸭鹅围着自己打转嬉闹的场景。男主人的爸妈也放下心来，解开了它脖子上的绳子，不在束缚它的自由。
乖乖很懂事，知道男主人的父母忙于农活，它每天自己溜达，吃食，晒太阳。它看起来很高傲，从不跟那些脏兮兮的土狗玩耍，觉得与它们不是一路狗。它还毅然拒绝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狼狗的狂热追求。尽管对方最后恼羞成怒地撕咬它，让它遍体鳞伤，肠子差点都露出来了。在乖乖的心里，主人就是它的一切。它每天只是无可救药地想主人，盼望他们突然出现在身边，听到那一句最想听到的话：“乖乖，我们回来了。”
两年了，主人还是没有回来。乖乖一直记得男主人临走前那句话。于是乖乖等啊、等啊，盼呀、盼呀……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等啊、等啊，盼呀、盼呀……燕子飞了又来，来了又飞；等啊、等啊，盼呀、盼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乖乖坚信，主人一定会回来接它到城里的。
每天清晨，乖乖都趴在村口公路旁的一块大石头上，抬起头使劲地向远方望呀望，望得太阳下了山。落日余晖下的乖乖，拖着孤单的、长长的背影，落寞地走在乡间的田坎上。收工回来的农人们都说，老李家这只狗怪可怜的，这么些年了，还没被接回城里去，怕是不要它啦。乖乖伤心极了，它走路的步伐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越来越沉重。
水田的水稻割了一茬又一茬，地里的麦穗黄了一次又一次，乖乖都九岁了。它是真的老了，渐渐地毛发掉了，牙齿松了，眼睛也花了，饭量越来越小，精神越来越差，毛病越来越多。乖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它多想再见见主人他们一面，再给他们舔舔手，再围着他们撒撒娇，再给他们衔衔拖鞋……
又过了些日子，乖乖站不起来了。它鼓着胀得像篮球一样的肚子，有气无力地躺在窝里，一双失去神采的眼睛直直地倔强地望着村口的公路尽头，虽然什么也看不到。这天夜里，乖乖迷迷糊糊中，仿佛又回到九年前。它看见了妈妈，看见了它的兄弟姐妹，看见了主人唤着它的名字慢慢走来……乖乖不可思议地咧了咧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最后一滴眼泪从它闭着的眼里挤出来，无声地滑落在夜里冰冷的地上。
第二天，声声急切的呼唤再也不能叫醒乖乖，因为它睡着了。是的，它永远、永远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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