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鍾離開寧府,管家賴二派了老僕焦大去送。這焦大自小跟著太爺們,也就是賈代化、賈代善那打天下的一代。他跟著太爺們出征打仗,從死人堆裡把賈代化救了出來,自己捱餓偷了東西也給主子吃,兩天沒水喝,得了半碗水也給了主子,自己喝馬尿。寧府上下都知道他的貢獻,但他這個經歷了賈家四代主子的老僕不應該被賈家寧府厚待尊養嗎?為什麼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還在奴僕最底層混?王熙鳳與寶玉來寧府這日,正遇上焦大又喝多了又在罵人,他言語粗鄙說話毫無遮攔,賈蓉忍不得讓人將他捆了,他趁著醉意說著紅刀子進白刀子出的顛倒醉話,眾小廝將他往馬廄拖,他越發亂叫亂嚷,說出來的話更沒天日,嚇得小廝們魂飛魄散,顧不得那許多,抓起馬糞堵了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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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大混到這般田地,固然與賈府一代不如一代有關,但也有他自己做人失敗不討喜的原因。他是對寧府有過大貢獻的僕人,太爺們在時,念其功勞必是對他不錯的。但到了第二代三代四代,感激與重視的情義便漸漸淡了,這是自然的事情,若這焦大接受現實淡化自身存在感,想來在寧府一角受人尊敬地安度晚年還是沒有什麼問題的。可是焦大也許在太爺們的時代被慣壞了,時常忘記自己的身份,從他對著賈蓉大叫:“蓉哥兒,你別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兒。別說你這樣兒的,就是你爹,你爺爺,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便可看出一二。須知就是主子就是主子,奴才永遠是奴才,這般僭越是嚴重的冒犯,不能怪主子們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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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大的第二個問題是挾恩圖報。他救過太爺,資格又老,寧府內裡再如何不堪,仍會尊重和顧念他。但焦大總是將自己的功勞掛在嘴上,三天兩頭地說要往祠堂裡哭太爺去,不報他的恩,反在他面前充主子。這便讓人煩了,一個人天天念著自己對他人的恩情,讓人報答,是個人都會感到厭煩,即使不能怎麼樣,恐怕也會盡可能離得遠點兒。焦大的第三個問題,也是最嚴重的問題,那就是毫無分寸地曝家醜。他歷經四代,瞭解寧府家族內樁樁件件不可見人的醜聞。平常人知道了都會緘口不語,懂得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可焦大仗著沒人能把自己怎麼樣,大庭廣眾之下罵主子們是畜牲,“每日裡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寧府主子們就是再能忍也不能視而不見了。大家族最在乎的東西就是面子,焦大既然剝了這層面子,他們自然連裡子也不會給他留了。
焦大的罵罵咧咧甚為不雅,但充分暴露出寧府此時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實質,他看不慣官二代三代四代們的作為,痛心於賈家後代們對祖業的糟蹋,心情可以理解,但所作所為卻太不合時宜。筆者思忖,焦大最好的出路其實是在太爺去世時便急流勇退,牢記自己的身份,不僭越不圖回報,不常提自己曾經的功勞,那樣寧府上下反而會對他敬重有加,塞馬糞之類的事情也絕不可能發生。縱觀歷史,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的事例難道還少嗎?寧府也算是能忍的了,他這般胡鬧也沒要他的命,主子們只是無視他的存在,做過最過分的事情也只是塞馬糞堵他的口罷了,想來或許太爺過世前有過交代要好生對他吧,否則他恐怕過不了這麼久。但在眾人眼中,他已成為惡僕的代表,豈不哀哉?
焦大的作為讓作為旁觀者的王熙鳳都覺得不可忍,幾次三番說尤氏秦氏太軟弱,建議打發他遠遠地去莊子上,留在家裡是個禍害,讓人笑話。鳳姐是個殺伐決斷的女英雄,她看出的問題尤氏秦氏自然也之,可她們卻沒有王熙鳳那般治家的能耐。從這個章節可以看出,寧府內部管理真是一團糟亂。寶玉懵懂地問王熙鳳爬灰是什麼,鳳姐立眉嗔目斷喝讓他少胡說不要細問,還說要去向王夫人告狀,唬得寶玉連聲討饒說再不敢了,她又回色哄他這才是呢,轉移話題提讓秦鍾入學的事。王熙鳳處理事情還是很有方法的,她不欲寶玉問一些腌臢事情,她也沒法回答,便先用義正嚴詞的話嚇唬他,又恰到好處地哄他和轉移話題,可見教育也是需要機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