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下面，是父母資格審查的最後一項。”
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指了指編號013的檢測儀。這是一間極為寬敞的房間，擺著數十臺同樣的機器。
楊鈞和陸曉琪對視一眼，楊鈞小心翼翼地問：“請問這是檢查什麼的？”
“只是普通的身體健康指數檢查，你們以後有了孩子，是否具有長期賺錢撫養能力也是很重要的。”
“當然，當然。”他放下心來，給妻子一個眼神，陸曉琪點點頭。兩個人剛要上去，聽到旁邊另一對夫妻在012儀器前對話：“老公，最後一項了，我好擔心不會通過，你知道我身體一直不太好……”“不會的，我們肯定會有個可愛的寶寶，就算沒通過，你還有我。”
楊鈞心裡好笑，同時也感到無奈。如今結婚的限制越來越低，但撫養孩子需要花費的精力和成本越來越高，社會上出現很多起不負責任的年輕父母棄養或者虐待的案例，關於“當父母要有資格審查”的輿論聲音變大，終於使得政府採取強制手段禁止在取得父母資格證前生育，每一對夫妻想要生孩子，都要到當地優生優育辦公室檢測科進行資格審查。
性情、愛好、心智、經濟水平……各項流程繁瑣複雜，好在他們一道道關口都過了。
在艙裡大概只有5分鐘，身邊一排指示燈一個個由橙色變為綠色，然後又全部熄滅。
“兩位可以出來了。”
楊鈞和陸曉琪走出來，檢測人員翻看著自動生成的數據，抬起頭：“數據無誤，你們的檢測通過了。”
陸曉琪緊張的表情終於放鬆下來，她欣喜地拉著丈夫的手：“聽到了嗎，我們要有寶寶了！”
楊鈞高興地將她攬入懷中：“我都迫不及待孩子降生的那天了。”
他們欣喜的氛圍也感染了檢測人員，露出一絲笑容：“恭喜二位，現在隨我到辦證室領取許可就能離開。”
離開的時候，楊鈞有意無意朝012儀器看了眼，那裡靜悄悄，也不知這對夫妻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
02
兩個人挽著手走出辦公大樓，一到停車場，便有默契地鬆開手。
“公司還有事，你自己回家吧。”楊鈞口氣冰冷。
陸曉琪想說什麼，到嘴裡只是一個“好”字。
“今晚有個很重要的會，不用等我。”
他剛要鑽進車子，陸曉琪終於忍不住：“我們孩子……”
楊鈞停了下來，搖搖頭說：“這事我心裡有分寸，說實話，要不是我媽一直催著要抱孫子，我不會來這裡的。”
“都走到這一步，就別說這樣的話了。”陸曉琪說話近乎哀求。
楊鈞露出自嘲表情，沒再說話，上車，發動，一直駛到大道上，他還是覺得荒唐。
各個方面都檢測過了，怎麼就沒有查出他們夫妻關係已經名存實亡了呢？
孩子是陸曉琪堅持要的，他本來很堅決拒絕，但這女人找到自己媽媽作為“盟友”，求孫心切的媽媽甚至到了拿命威脅的地步，讓他這麼一個孝子不得不妥協。
也行吧，反正家裡條件養個孩子也不費勁，只不過為了通過剛才的檢查，一直假裝恩愛，那種陌生又熟悉的感覺著實有些不習慣。
雖然內心牴觸，但楊鈞之後回家的次數明顯多起來，資格證只有半年期限，他要在這段時間內完成“任務”，不然老媽又要老淚縱橫地逼迫他了。
所以等聽到陸曉琪懷孕的消息後，他鬆口氣，便又恢復以前的狀態，一週也見不到幾次面。
不同的是，陸曉琪主動找他的次數多起來，“今天寶寶在肚子裡踢我了，一點都不老實。”“我覺得有點頭暈，會不會對寶寶身體不好？”“你說，給孩子起個什麼名字呢？”
一開始，楊鈞還耐著性子應付，後來乾脆在電話裡說：“不是給你請了保姆，怎麼還這麼多事？我這邊忙著呢，沒重要的是不要找我。”
“你連孩子都不關心嗎？”陸曉琪聲音尖銳質問。
楊鈞冷笑一聲：“難道你關心？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用這個孩子拴住我，我告訴你，沒門。之所以不和你離婚，是不想把財產分你一分錢。你好好把孩子生下來，說不定以後還能沾孩子的光。至於咱倆，徹底完了。”
陸曉琪沉默片刻，才說說：“你為什麼這麼對我？”
“自從你沾染上賭博，我把你欠的錢都還上後，咱們夫妻間就沒了感情。”
他掛掉手機，留給陸曉琪一串“滴滴”聲。
03
楊新宇就是在這樣的夫妻冷戰中出生的。
他很健康，也很活潑，甚至對他這樣不諳世事的嬰兒來說，還很幸福。
奶粉是國外進口的，玩具是大廠出品的，所有的用品都選最貴的，每週還有專項的護理，唯一不足的是，他的父親幾乎沒有出現過。
沒心沒肺時無所謂，等稍微大些懂些事理了，他開始問媽媽：“為什麼爸爸來得這麼少？”
陸曉琪說：“他忙。”
“別人家的小朋友都有爸爸，他們怎麼每天回家？”
“因為……他們的爸爸沒有你爸爸厲害啊。”陸曉琪說這話聲音發虛。
“我的爸爸最厲害！”小孩子很容易哄，拉著媽媽的手說：“我要出去玩，給他們看看爸爸新買的玩具。讓他們老說我，哼。”
陸曉琪想問別的小孩都怎麼說他，話到嘴邊又止住了。她只是說：“讓方阿姨帶你去，媽媽還有事情。”
方阿姨是楊鈞花錢僱的保姆。
“我不要方阿姨，我要媽媽！”楊新宇開始撒嬌。
陸曉琪哄他幾句，見他不依不饒，臉色忽然冰冷：“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聽話，我辛辛苦苦養你容易嗎？”
一向慈愛的媽媽突然變臉，楊新宇一下子愣住，再沒有剛才的活潑勁頭。
直到保姆將他帶走，楊新宇再沒說過一句話，沉默得好像忽然懂事了。
陸曉琪沒來由感到心疼，想叫住他，但依然放任兩人離開。
此刻有一件事，她一想到，就心裡癢得不行，必須要去做。
陸曉琪拿出電話，一串號碼撥通後，聲音變得輕快：“王姐，對，我馬上出發，你們再等等。我知道，三缺一，很快就到了……”
再後來，陸曉琪在家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了。
少年的楊新宇，就在愈加冷清孤單的家庭環境中慢慢成長。
04
12歲的楊新宇興沖沖打開家門，跨進客廳的一剎那，他停住腳。
沙發上罕見地坐著自己的爸爸媽媽，在他的印象裡，兩個人很少有同框時候。
“過來！”楊鈞鐵著臉說。
陸曉琪低著頭，沒有說話，似乎是哭過。
楊宇新向前邁了一小步。
“你班主任電話都打到我這裡來了！”楊鈞說，“從小就學會曠課、撒謊，說，今天都去那裡了？”
楊新宇咬著嘴唇不說話。
“從小為你花這麼多錢，讓你吃喝不愁，上各種培訓班，你就學成這個樣子？”楊鈞怒氣衝衝，上前一把揪起他身後的書包，裡面東西倒在地上，幾張遊戲卡帶赫然醒目。
“你——你這個不成器的傢伙！”楊鈞伸起左臂，巴掌還沒等扇下來，陸曉琪抱住他的胳膊，哀求道：“孩子還小，你不要打他。”
“子不教，父之過，今天我就要好好管教！”楊鈞使勁瞪他一眼，“教育完他我還要和你算賬，你是怎麼帶孩子的？平時做什麼真以為我不知道？”
陸曉琪身子抖一下，不甘心反擊道：“那麼你呢，真正陪過他幾次？你和那個叫麗麗的女人什麼關係，我也不是全矇在鼓裡！”
“啪！”
楊鈞的巴掌沒給楊新宇，而是重重落在陸曉琪臉上。
“賤女人，吃我的花我的，你有什麼資格說我？”楊鈞的憤怒到了極點，“十多年前我就和你說過，咱倆徹底完了，你的任務就是養孩子帶孩子，連這個都做不好！”
陸曉琪尖著嗓子說：“你根本不是稱職的丈夫，不是稱職的父親！”
“因為你不配！”
“楊鈞，我受夠了，我和你拼了！”
“有本事你離婚啊，你敢嗎？你除了是孩子的媽媽，還有什麼資本？”
……
兩個人爭吵愈加激烈，幾乎要動起手來，誰都忽略了身邊那個要把嘴唇要出血的兒子。
“你、們、夠、了！”
楊新宇突然大聲叫起來，小小的身體裡一下子爆發出巨大能量，他憋足全身力氣，對著面前陌生又熟悉的父母喊：
“我根本就不該出生，那我去死好了！”
他轉身向著陽臺方向跑去。陸曉琪驚呼一聲，掙脫掉被楊鈞抓的手腕，趕緊追上去。楊鈞也感到事態嚴重，跟在後面。
“孩子，不要……”陸曉琪幾乎崩潰得看著楊新宇手扒在陽臺窗戶上，身子向外探了大半——這可是22樓啊。
楊鈞也說：“你下來，其餘的再商量。”
楊新宇已經淚流滿面，質問道：“你們為什麼要生下我？”
然後他決絕地將手一鬆。
“不——”陸曉琪癱軟，楊鈞衝過去，向樓下望去，然後兩腿一軟，跪倒在地……
05
楊鈞一下子睜開眼，大汗淋漓。
身邊，是陸曉琪小聲的啜泣聲。
他回過頭，發現他們兩人處在一個奇怪的地方。
因為這裡……似乎曾經來過。
“兩位出來吧，檢查結束了。”
面前的艙門緩緩打開，楊鈞和陸曉琪步伐不穩地走出來，驚訝發現他們仍身處十多年前優生優育辦公室。
不……應該說，他們就沒經歷過那些年歲。
“你們的檢測結果——不合格。”
檢測人員頭都沒抬，聲音冰冷。
“不，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陸曉琪著急地說，“我們明明通過檢查，還有了一個孩子……”
“那是檢測儀通過匹配之前測量數據，刺激人的大腦皮層，把活躍的腦細胞產生的神經電波梳理後呈現在視網膜上——你們可以理解為做夢，但它是有序的、符合邏輯的夢境。”
楊鈞說：“太荒唐了，我不認同這樣的結果。”
“那你們認同自己會是好的父母嗎？”
他們兩人頓時沉默。
“請回吧，你們之間的感情如何，我無權過問，但請不要連累無辜的孩子。如果無法保證給孩子一個安穩舒適的家，那就不要讓他出生。”
陸曉琪還想說什麼，被楊鈞拉住：“行了，剛才的悲劇你還想再來一遍？回去，我們就把婚離了。”
“民政局就在我們辦公室隔壁。”檢測人員笑眯眯地說，“有很多夫妻檢測完之後直接到那裡，我們把兩個部門放在一處也算便民服務。”
這時，身後012的檢測艙艙門也被打開。
檢測人員趕緊查看數據，對剛出來的那對夫妻說：“恭喜，你們檢測通過了。”
“真的？”女人露出驚喜神色，“我剛剛做了個夢，夢裡面孩子名都起好了，他和我們在一起很幸福。”
“現實中也會如此的。”檢測人員鄭重地說。
楊鈞和陸曉琪看著眼前一幕，又互相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分開眼神。
此刻的他們，在心裡，都留下一聲長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