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綿軟的下午，上海顯露她的老面孔。
Clare Waight Keller 行走在兩名手持雨傘的高挑男模中間。她快速走進酒店的大門。若是並不認識她的人路過了我們的拍攝，大約會依據她的姿態而將她判定為一名企業家或是政客 —— 總該是一方之主。
2017 年 3 月，Waight Keller 正式入主 Givenchy。身為創意總監，她在著名的時裝屋成功書寫了屬於她的新篇。2018 年英國時尚大獎（British Fashion Awards）年度女裝設計師的獎項像是「新作」的一處美麗註腳 —— 戲，剛入佳境。彼時有孕在身的梅根王妃和女演員 Rosamund Pike 作為聯合頒獎人同時現身，彷彿提示著 Waight Keller 作品中往復於柔美和剛硬之間的女性多樣而強大的張力，尤其是後者 —— 曾在影片《消失的愛人》（Gone Girl）中奉獻了現象級的強勢演出的 Pike，和她一身由經典燕尾服演化而來的 Givenchy 黑色雙排扣修長禮服，定義著新時代中，有別於女權的「女權」。
身為當今最受矚目的明星級時裝設計師之一，Waight Keller 最為傑出的表率是為這一時代的女性喝彩。她說，「強大的女性，總激勵著我的作品。」
閉上眼睛，你會回想起，Waight Keller 的作品中，總有那麼些鋒銳的筆觸，試圖增加屬於現代女性的詞彙，描摹她們敢於涉獵的土壤。2019 秋冬高級定製系列中，那一抹劃破黑色疆域的象牙白，仍在腦海。
何婧 Givenchy 禮服上衣、耳環；徐磊Givenchy 夾克、襯衫
沿著記憶的縱軸推進，2019 春夏系列中，Waight Keller 試著以「性別流動」的概念強化 Givenchy 女性的複雜性，馬褲、皮靴和利落的西裝借鑑自男士的衣櫥，單面、斜向的褶皺胸飾、黑白色對撞，以及銳利的領角則外化了女性的力量。此外，如果你仍記得由 Steven Meisel 掌鏡、部分靈感出自 The Velvet Underground 樂團曲目《I'll Be Your Mirror》的 2019 春夏系列廣告影片，會發現，其中，原本屬於女性或男性的因子處在恆定的流動之中，Waight Keller 描繪的女和男，彷彿完成了一次形似「穿裘皮的維納斯」式的角色互換；模特的髮型則顯然為懷念酷愛男裝的瑞士傳奇女作家 Annemarie Schwarzenbach 所設。
「在 Givenchy，我總是喜歡探索『成雙』的概念—— 男女之間的彼此聯絡貫穿整個系列，代表了彼此之間的映射，代表了共生的狀態，非常有活力。」Waight Keller 解釋道。
「Clare 具備嚴謹的時裝履歷……」英國時裝專欄作家 Harriet Quick 就其作品評述道，「趨於簡約的作品滲透著看似矛盾的隨意與嚴謹的組合，她為 Givenchy 帶來了強大的女性視角 ；而憑藉利落的剪裁和簡約的優雅 —— 源自英式傳統和薩維爾街定製精神，她贏得了支持者和蘇塞克斯公爵夫人的青睞。」
Givenchy 禮服上衣、長褲及耳環
藉助 2018 秋冬高級定製系列，Waight Keller 向創始人 Hubert de Givenchy 及其繆斯 Audrey Hepburn，特別是後者在《蒂芙尼的早餐》（Breakfast at Tiffany's）中的經典扮相致敬，完成了在品牌創始人逝世後她「必然的」作業；此外，值得注意的是，以 Hepburn 的造型為起點，Waight Keller 在加入時裝屋後第一次試著探索和表明，繼 Hepburn 以來 Givenchy 女孩獨有的多義性，甚至她的「暗面」—— 其形象的縱深度足以令人想起 Balthus 的「謎團」，擁有難以被批判，甚至倍受寵愛的邪典趣味。 「即便甜美如 Audrey，她依然扮演過一些頗為淘氣的角色，有過一些讓人感到『危險』的時刻。」「你是說，《謎中謎》（Charade）？」「是的。但即便在《蒂芙尼的早餐》中也是如此，她（的角色）依然有過瘋狂和酒醉的時刻。」
「Givenchy的『暗面』是非常微妙的。」Waight Keller 拒絕將之劃歸為哥特之美，她所認同的 Givenchy 女性往往自信而強大，「即便所謂暗面，依然是美麗的，我會這樣說。而我更感興趣的是種神秘之美 —— 她當然是一位非常有力量、自信的女子，卻有著一點點的神秘，等待著你去揭示。」
兩年半前，當 Waight Keller 來到 Givenchy 時，始創於 1952 年的時裝屋又怎不像是位雍容而神秘的人物，緩緩地等待新人，讓後者揭開它的面紗？
「檔案庫中有著約 10,000 件物品，包括照片、書籍、紡織參照物以及廣告形象 —— 我們有海量原創的事物，代表了 Hubert 的事業的一切。」Waight Keller 回憶起她最初加入時裝屋的經驗 —— 那是她第一次面對一個規模較大、結構完整的機構，「加入時裝屋的第一天，我幾乎見了公司的所有人，探訪了設計部、製作部、工坊，甚至是物流部門，試著瞭解所有的部分如何協作。」此後，
時裝屋豐富的檔案吸引，也成就了今時的她。忠於和承繼時裝屋的偉大傳統，同時保持積極進取的現代性，恐怕是在時裝屋創意總監職位頻繁易主的產業背景中，每一位入替的時裝作者所必須面對的嚴苛命題。
無論就她的作品的形態而猜度，或溫習她的經歷和喜好，我們都可以得出同樣的結論：Waight Keller 對上述命題毫無懼怕感。她熱愛探索，熱愛新舊比照和對撞。也正是這種探索欲，成就了上述當代女性的充分、完整的畫像。
Givenchy 禮服裙、高跟鞋
Waight Keller 將她的 2018 秋冬高級定製系列命名為「Noblesse Radicale」（宏偉的反叛）—— 標題中明顯的二元對立，表明了她縱橫馳騁於歷史和前線的野心。以她的話來說，這個時裝系列完成了一場「宏偉城堡中的無政府主義者的反叛」。
「我們以時裝屋的歷史元素為基礎。同時，我想象著永遠戴著帽子的 Isabella Blow，以及 Vivienne Westwood 的繆斯 Jordan Mooney，想象著一系列強大的英倫女性 —— 她們的確是有一點無政府意識的，她們往往想要製造一些足以微微打破沉悶、有一點點奇怪的聲音，又展現著美麗的形態。」很顯然，來自英倫的 Waight Keller 為作品注入了自我經驗，她總結性地描述她的繆斯，「我們的女主角來自富麗的古堡，製造著美麗，保持著反叛。」
她創作的最初起點是一張古舊的相片：「我偶然見到了一張古堡的相片 —— 我的創作很可能從一張相片開始，古堡裡有一張床，上面有一棵生命樹，質地非常特別。」她試著描述自己的創作歷程，「它來自 17 世紀的印度，用以裝飾古堡，這影響了系列中的刺繡和花朵圖案。於是，我便需要這樣一個居住在一座古堡的別樣女性角色，與背景形成比照。」
作品中的「反叛」因子 —— 有著如羽毛般別緻髮式的女孩，為秀場增添了超現實的意味。「為了這一系列，為了『城堡中的小鳥』的氣氛，我和髮型師 Guido Palau 一道花費了三天之久，其間我們談論了期望塑造的『物種』，考慮了各種羽毛的形態 —— 那幾乎是帽飾！有著一點點的朋克意味，又有著羽毛的影子。」
《挪威的森林》中不翼而飛的女孩出現了。短暫的時裝發佈為敘事保留了出口，觀者的想象中，一場新的華麗歷險開始了。
毫無疑問，肩負重任的 Waight Keller 堅定地為高級定製服注入新鮮信息，注入她的所學、所察，她始終認為，在時裝領域，作為時裝屋所渴望傳達的信息的總和 —— 包括美學、手工藝和形象，高級定製服擁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定製是時裝的夢想，定製的終極渴望，讓你渴望置身其中，參與時裝的探險。」
如果說高級定製代表著時裝作者的集體終極渴望，那麼，Givenchy 最新發布的 2020 春夏女士成衣系列，大可被視作一頁 Waight Keller 的私人旅行筆記，記錄了一顆年輕、好奇、勇敢的心。
利落的西裝上衣、凝練的皮革抹胸、繁茂的印花，比照著一系列牛仔的變奏以及裙襬處讓人聯想起馬列維奇的色塊，達成了經典法式時髦與上世紀 90 年代紐約街頭時尚的交疊—— 許多年前，21 歲的 Waight Keller 第一次飛到了紐約，獨身一人。
「現在回憶起來，那真的是很棒的時刻。儘管我在紐約不認識任何人。我去了東村，也去了城市的西部。」後來，眾所周知，因效力 Calvin Klein，Waight Keller 在紐約居住了 8 年之久。紐約成為了她生命中最為重要的城市之一。全世界最具活力的都市在科技驅動下高速膨脹，擔當著個體記憶的大背景：「那個時候，因特網爆炸了，移動電話出現了，好像一切都發生了，一切都是新的 —— 幾乎每一年，你都必須購入一件新的東西。」
剛完成了北京之行的她告訴我，她喜歡老城區的結構，也喜歡新城區的活力，她喜歡「舊世界和新世界的對比」。我相信，某種意義上，正是對處於不斷變化中的新世界的探索欲和始終進擊的姿態，使得她在一場經典在右、摩登處左的持久拔河中穩操勝券。
Givenchy 襯衫、套裝及皮鞋
探索 —— 或可說是探險，在 Waight Keller 很小的時候便開始了。多年前，17 歲的 Waight Keller 離開出生地伯明翰，隻身來到了倫敦。她從此開始了獨立的生活。她從來是一位具備獨立精神的女性。
在著名的倫敦皇家藝術學院，她分別獲得了學士學位和針織專業碩士學位。「起初，我需要學習時裝的方方面面，學習男女裝的設計，此外，我特別學習了針織。」Waight Keller 回憶道，「我對面料導向的設計非常感興趣，因為面料是可觸的。那時，它是一門比較新鮮的課程，班上只 6 個人 —— 很小規模的班級，我們進行了很多很多訓練，訓練三維式思考方式，學習如何製作一件針織衫。今天看來，可以說，那是訓練基礎技術的一門課。」
John Galliano 曾擔當她的講師，當時，他仍是一位年輕的設計師。「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他上課很有趣，授課的方式非常之華麗。我記得，他講了很多有關廓形和褶皺的技法，那也是他當時比較在意的。」Waight Keller 說。
後來，正因為課程的專業性和獨特性，她的畢業作品贏得了高分。山本耀司先生擔任了頒獎人。
不可忽視的，母親的影響也在 Waight Keller 的成長過程中佔據了重要地位—— 好友 Julianne Moore 曾在為《時代》週刊特別撰寫的文章中提及了兩人的共同點，即母親的位置。
「大多數時間，她待在家，她總是擺弄布料，她縫紉、熨燙，她也曾為她自己、我姐姐和我做衣服 —— 基本都很簡單。」回憶起少年時代，Waight Keller 心懷感激，「我們總是在一邊，幫著母親工作，剪裁，放置圖案，現在看來，那是一場無意識的學習，卻幫助我們學習了做衣服的技巧。今天，這已經成為了我的工作。」
Givenchy 禮服裙、高跟鞋
時裝雜誌擔當了 Waight Keller 的另一位啟蒙老師。「學生時代，倫敦有著一些很棒的雜誌店，每三四個月,我都會去那裡尋找刊登新的時裝系列的新刊 ——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記得《Collezioni》，當時很重要的時裝半年刊，它會展示每一個時裝秀，那時還沒有互聯網，翻閱雜誌是我們唯一『看秀』的方式。」Waight Keller 興致勃勃地分享往事，「那時候，我們總會看哪位設計師贏得了最多的版面，是山本耀司、川久保玲，還是 Helmut Lang？當然我們也會
關注 Versace、Donna Karan 和 Calvin Klein。你看，翻閱這本雜誌，你會了解誰是當時最成功的設計師！」很小的時候，Waight Keller 便製作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件作品，一條很長很長的針織圍巾，彼時的她正在學習技法，試著將各種拼縫和針織技法共冶一爐 —— 年少氣盛，何妨嘗試？後來，16 歲那年，她設計了第一件衣服：一件襯衫。請注意，這與她趕赴倫敦求學，僅有一年之遙了。事實上，她在幼年，便已將時裝設計認定為自己鍾愛的職業。
英國時裝作者 Lucy Norris 眼中的 Waight Keller 是一位根基紮實、具備「你所意想不到的溫暖和職業理想」的時裝設計師。的確，時至今日，她已來到了屬於她最好的時刻。
2020 春夏女士成衣系列的陳列室中，一系列身材纖長的人模表露了 Waight Keller 的「賈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情懷 —— 時裝設計師可以率領我們集體懷念，而熱愛藝術、音樂乃至一切美好的她們和他們，亦儘可分享其代表精英情趣的私人經驗。
《T》11 月刊 「人物特輯 」封面，於聰鏡頭下的 Clare Waight Keller
和許多時裝作者一樣，Waight Keller 熱愛藝術。她的收藏中，有 Tracey Emin 的畫作，也有 Ryan McGinley 和 Wolfgang Tillmans 等當代攝影藝術家的作品。「McGinley 真的很酷，很有趣，他足以建立自然、人類和藝術之間的聯絡。」
很自然地，她深受當代藝術的影響。「尤其就色彩而言，色彩是非常有用的工具，藝術則提供了觀察色彩的有趣的方式。」
Waight Keller 的身邊有著親密的藝術家朋友，YBA（Young British Artists，年輕的英國藝術家）的代表人物 Jenny Saville 便是其中之一。「她是一位很強大的女性，對於女性的身體有著非常獨到的視角 —— 她可能是最接近 Lucien Freud 的藝術家；她非常有活力 —— 就她的畫作的規模、力量而言，是非常重要的英國女藝術家。就色彩而言，她對於色彩的混合運用顯示了，她所能傳遞的感情能量是驚人的—— 微妙的色彩和強烈的色彩，足以傳遞不同的感覺。」
和她的好友們一樣，今天的 Waight Keller 何嘗不是一位具備強大表現力的創意人？ 更為重要的，時裝作者揮灑自如，猶如一位頂級樂隊指揮，為時裝系列從容調動音樂家和藝術家等方方面面的人才，以及不同領域和時空的信息。與此同時，她的私人趣味也為作品增添色彩。
攝影：於聰
造型：Jojo Qian
髮型：John Zhang
化妝：Clive.X
編排：Lu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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