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稿
我問過一個北京南城的朋友，為什麼南城口音聽起來那麼懶，吐字都懶得讓人聽清楚？
他說，南城好多人這麼尋思：
聽不清楚就聽不清楚唄，話意思到了就行。舌頭捋直了跟您字正腔圓地說，您是請我吃一頓呢還是請我喝一盅呢？
他還說，北京，年輕人，就這樣：嘴損，命硬，手狠。
十年前吧，我跟一位退休的上海男籃老前輩聊火箭對開拓者。那位老前輩慢條斯理地，分析姚明一側背身打，斯科拉一側主導策應。當然他不用強弱側說法，而是，“姚明在一側佯攻，那麼斯科拉就好在另一邊發動……”
那個夏天，我去北京見另一位前輩。他說起來，“姚明打開拓者，那對抗，剛剛的，頂普爾茲比拉那一下，胯頂著，吃普爾茲比拉的左腳重心，然後蹭一轉身，肘子架住，呵這一下子……”
北京人更講究硬抗。
所以我在北京的籃球媒體圈朋友，時不時會受點傷。“前兩天打，打認真了。”惜力、悠著打、自我保護，沒有的事。所以時不常也有人，揹著媳婦出去打球、揹著媳婦出去跑步。
皇城根兒下，雖然沒皇上了，但以前的氣性沒丟。北京年輕人的氣性，永遠帶點兒老舍先生筆下那氣勢。為點氣性，能打群架，不能認慫；手上行不行，拿出來稱量稱量（抻練抻練？）。倒人不倒架，輸人不輸陣，醉死也不能認碗酒錢。有沒有能耐，手下見真章。
至於光嘴上說？那不成。能說會道的，中關村哪一家喝咖啡的都能抓住一個倆的。不能被忽悠住，不能被嚇住。真本事，服了才行。
《茶館》裡，二德子剛要抖威風，馬五爺遞過來一句話：二德子，你威風啊？二德子立刻慫了，過去請安。
《我愛我家》裡，和平誤信了賈志國要離婚，張嘴就是：“肩並肩上刀山還是手拉手下油鍋，我要皺一皺眉頭我也不配當你們賈家門裡的兒媳婦！”回頭一咧嘴：“我這舊社會藝人習氣又出來了！”
——這勁頭其實細想來，很街頭，很叢林，很弱肉強食。在北京街頭大概就得這樣：要麼是哥們，好得跟自己人一樣；要麼得分個高下。高下還不能是四六開，略勝一籌，非得分了爸爸兒子才成，跟相聲倫理梗似的。
——非要拼到兩眼見紅，才算本事？
還真是。
當年喬丹入行NBA時，其實也這樣。雖然是北卡的高材生，基本功好得很，但他也傲，也不隨意跟人低頭。眾所周知1985年全明星週末，喬丹穿著一身邪惡而豔麗的紅色，戴著金項鍊，就像個——實際上他也是——剛發財的城市青年。喬丹在電梯裡看見了伊塞亞·托馬斯，然後沒跟他打招呼。
於是第二天的全明星賽，刺客不給喬丹傳球。全場喬丹被孤立，22分鐘內9投2中7分6籃板，就此結束了他第一次全明星之旅。
這是喬丹與刺客冤仇的開始。
但很少有人記住另一件事。
1985年2月12日，全明星後第一場，公牛就在主場對陣底特律活塞。
喬丹帶領公牛139比126加時取勝，自己31投19中、13罰11中轟到49分15籃板5助攻，還打到刺客15投5中19分，而且6次犯規出場。芝加哥是刺客的故鄉，但那天他下場時全場山呼海嘯為喬丹叫好。那時，大家都說，喬丹就是公牛隊標：皺眉的，紅色的，地獄火焰般的復仇者。
又三年後，Nike搞出了那個傳奇的“Just do it”。那會兒的翻譯比較雅馴，擱現在，很簡單：
“就是幹！”
這甚至跟基本功無關。喬丹基本功紮實學院派出身，科比更是小小年紀就被NBA出身的老爸練熟了，但11歲時他就找著當時已經進NBA的布萊恩·肖：單挑！單挑！18歲時，他就在全明星賽上，朝前任MVP郵差吼：“讓開！”不要掩護，要去防喬丹。
就是幹。
所謂街頭籃球，所謂年輕人的籃球，其實也就是這樣。嘴損，命硬，手狠。別說話，就是幹。對抗起來砰砰的。有沒有，上場再說。打好了可以是哥們，一起走街串巷烤串去；打不好，邊兒去。老北京的氣，跟“就是幹”，是一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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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分男女，無論年紀，1V1單挑——甭找藉口，就是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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