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永遠不會獨自前行

當軍綠色的運兵車排成一個車隊,有序行駛在街道上,54歲的村民盤金良會產生某種錯覺,彷彿又回到當年的歲月。那是1984年,還是民兵的他扛著擔架上陣地,運送傷員。

清晨7點30分,兩輛軍用卡車和一輛救護車從南部戰區陸軍掃雷大隊掃雷四隊營區駛出,沿街攤販和鄉親們都會停下手裡的活計,揮手致意。這場景像極了當年。

這裡是雲南文山州麻栗坡縣猛硐瑤族鄉,西南邊陲的一個小鎮,與鄰國僅一山之隔。那場戰爭已經過去近40年了,戰爭帶來的創傷至今隨處可見。在猛硐鄉,總能看到失去雙腳,或者小腿被截去的人。

在中越邊境雲南段,約130萬枚地雷遍佈161個混亂雷場,它們隱匿在農田或山坡,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地雷性能已經極不穩定,一場大雨、一塊碎石,都可能導致地雷爆炸。

戰爭遺留下來的雷患,讓不少村寨成了“地雷村”。猛硐鄉近2萬餘畝耕地因雷患而撂荒,影響著當地群眾的生命安全,也制約著當地經濟建設發展。

杜富國參加的中越邊境第三次大規模掃雷任務,自2015年啟動。參加此次掃雷行動的官兵主動請戰,到邊境掃雷。他們是清一色的90後,27歲的杜富國只是其中的一員。

“擦乾眼淚,我會繼續奮戰”

從營區前往杜富國負傷的壩子雷場途中,道路外側以及山崖上印有骷髏標誌的石碑隨處可見,“雷區,禁止入內”的醒目大字,讓人不寒而慄。

山路綿延10餘公里,手機信號時斷時續。一個多小時後,記者抵達位於老山主峰之下的壩子雷場。

杜富國的戰友、掃雷四隊官兵正在一個斜坡上搜排地雷,掃雷器發出的“滴滴”警報聲,此起彼伏。

一旦探測到金屬,在退後10釐米的地方,插上小紅旗,官兵們或蹲或趴,用探雷針沿著45度角輕輕測探。確定位置後,再用小刷子慢慢刷去浮土,直到一枚地雷浮現。整個作業過程,必須謹慎細緻,官兵與死神近在咫尺。

今年22歲的中士竇希望,與杜富國感情要好。杜富國負傷後,他日夜守護在戰友床前。壩子雷場清排任務重啟後,他含淚惜別杜富國,繼續參加排雷作業。

走下雷場,摘下防爆頭盔,竇希望的頭髮已被汗水浸溼。提到戰友杜富國,他沉默許久:“他是我兄弟,他不能參加的任務,我們會幫他完成。”

也許是內心的傷口還沒癒合,竇希望不想再重複那慘烈的一幕。作業休息時間不長,他匆匆喝上幾口水,再次走上雷場。

雷場外,一輛軍用救護車照舊守在那裡,車內的軍醫做出隨時衝鋒的姿勢。掃雷四隊隊長李華健說:“真希望再也用不上它。”

10月11日,李華健和掃雷四隊分隊長張波一起抬著擔架,將負傷的杜富國抬上救護車。杜富國以微弱的聲音說:“能不能把我的鞋脫了。”那一刻,李華健的心一沉,“那時他可能就感覺不到雙手,想知道腳怎麼樣了。”

親眼目睹杜富國負傷,李華健心裡難過。即使在一個多月後,他依舊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水。

李華健的家鄉就在麻栗坡,曾兩次赴黎巴嫩執行維和任務。排雷的艱險,他比誰都清楚。2015年,部隊第三次接受執行維和任務時,正趕上組建掃雷隊。這一次,李華健選擇了“掃家鄉的雷”。

“黎巴嫩的雷場,地雷位置都有草圖,用探雷器按圖索驥,像拔蘿蔔一樣,定點清除。與黎巴嫩相比,中越邊境雷場更為複雜。這,考驗著掃雷軍人的技術和膽魄。”李華健說。

危急關頭,杜富國用身體護住戰友艾巖。此刻雷場上的艾巖,肩負著杜富國的囑託:替我堅守下去,我等著你們凱旋。“沒有他,也不會有今天的我。”艾巖說,“擦乾眼淚,我會繼續奮戰。”

杜富國所在的五班班長劉貴濤,家在麻栗坡天保鎮,從小在雷場旁長大,爺爺觸雷離世,一家老小飽受雷患之苦。3年前,原本在邊防連隊服役的劉貴濤聽到組建掃雷隊的消息,第一時間遞交了請戰書。他一次次在家門口的雷場排雷,卻很少回家探望:“雷患不除,何以為家?一定要讓戰爭的傷害止於我輩。”

掃雷二隊原教導員杜文凱出征雷場時,已達最高服役年限。為了參加掃雷,他請求超期服役。參加掃雷任務以來,他上雷場走在最前、撤下雷場走在最後,把危險留給自己,“我的軍旅人生是從掃雷開始的,雷沒排完,我不離開。”

英雄,永遠不會獨自前行。除了杜富國,還有更多官兵奮戰在掃雷戰場上。

“壩子雷場已徹底清排完畢,移交當地政府。”11月16日,壩子雷場驗收完畢後,艾巖前往醫院探望杜富國。得知戰友凱旋的消息,病床上的杜富國,臉上露出了笑容。

“我相信我的戰友”

老山主峰附近的一處山丘上,用沙袋構築的工事和壕溝清晰可見。“地雷布在四周,機槍架在高處,手榴彈放在手邊……一陣對峙過後,就形成了如今的壩子雷場。”盤金良回憶說。

壩子雷場海拔1400米,坡度達50度,當年的炮火停息之後,焦土上生長出野生竹林。這個季節的猛硐山區,仍是一派盎然景象,漫山的竹林既是美景,也潛伏著危險—由於竹根過密,相當於在肉眼看不到的地下鋪了一層網,這些看不到的根系與地雷觸發裝置交織,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爆。

走上雷場,官兵們兩人一組,迅速進入戰位。

排雷的第一步需要用炸藥“開路”,即用爆破筒炸出一條安全通道。11節紅色爆破筒連接起來,長達6米,重量近20公斤,最前端是藍色的拒爆筒。兩名官兵像捅竹竿一樣,把這個長長的“大傢伙”佈置在雷場中。

“拒爆筒觸地,萬一前段觸雷發生爆炸,拒爆筒不會被誘爆,能夠有效地保護作業官兵。”李華健說。

在爆破筒巨大的爆炸聲中,60釐米寬的安全通道被開闢出來。官兵們接著又在不同方位開闢出幾條作業通道。隨後,大家穿著防護服走進雷場,腳踩通道,手持探雷器,搜索地雷。

為了集中精力,排雷手彼此間禁止交談。山地高溫潮溼,不到半小時,人人渾身溼透。

在這裡,別說是地雷,哪怕一根鐵釘一枚硬幣,都要探測出來。探雷器探到金屬,會發出“滴滴……”的聲響,常人覺得並無玄機,掃雷官兵卻能聽出端倪。“地雷是沉悶的滴聲,硬幣聲響強而短,鐵釘聲略長。”艾巖說。

艾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排雷時的情景:那是一枚防步兵地雷,他的手不停地顫抖,用了幾分鐘時間平復,心裡緊繃著一根弦……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這枚地雷的時候,他感覺,呼吸都快停止了。

艾巖說,每一次排雷,都要像第一次排雷時那般謹慎,一旦失手,生命將會定格。

戰士湯儒回憶,他經歷最驚險的一次是在馬嘿雷場,當時他一手扶著背上的器材,一手握著安全繩,順著剛開闢的一條通道向山下走去,一不小心滑了一跤,竟從覆土裡踢出了一枚爆炸物……

“即便地雷就在眼前,也不能輕舉妄動。”李華健說,還要檢查有無詭異設置,為了作戰需要,往往地雷下面還可能連著地雷,一碰就炸。

2016年6月,也是在執行邊境掃雷任務過程中,掃雷三隊下士程俊輝犧牲。除了定期報平安,從來不在家人面前提及部隊事的杜富國,向父親講了戰友犧牲的事。

杜富國知道,雖然身處和平年代,腳下的雷場就是戰場、殘酷的生死場,但卻一步也不肯退縮。

每掃完一塊雷場,官兵們都會手拉手,走過每一寸土地。艾巖和杜富國曾手拉手,多次走過自己清排的雷場。

“我相信我的戰友,我們掃過的雷場,每一寸土地都是安全的。”艾巖說,“我也相信自己,會用穿越生死的勇氣堅持到底。”

“踏著我的腳印走”

掃雷官兵面對的不只是生死考驗,付出的也不只是汗水與鮮血。

中士孟凡榮記不清自己排除過多少顆雷,但說起初上雷場的經歷,他打開了話匣子:“拿著探雷器進雷場,半天不敢邁步。當時腦子裡快速回旋的,是上課時的場景和書本上的理論……”孟凡榮永遠記得,掃雷四隊分隊長張波的那句鼓勵:“踏著我的腳印走。”

掃雷四隊分隊長張波,從西藏軍區部隊志願加入掃雷隊。來掃雷大隊報到頭一天,妻子正好隨軍到拉薩。得知張波又要遠行,妻子默默地為他收拾行裝,支持他的選擇。

走上雷場,生死置之度外,家庭重擔留給家人,掃雷官兵大都如此。

2015年,中士孟令衝與相戀5年的未婚妻打算年底結婚。家人將婚禮準備妥當,孟令衝聽說了組建掃雷部隊的消息。“從軍幾年,能為祖國和人民排雷是一種榮譽。”他說服了未婚妻,遞交了申請書。為了掃雷,孟令衝一再推遲婚期,直到去年,倆人才牽手走進婚姻殿堂。

掃雷二隊隊長付小科的迷彩服口袋裡,放著女兒寫給他的一封信。

“親愛的爸爸,你去掃雷後,我好久沒見到你了。要是我有一雙翅膀,能飛到你身邊去看你多好啊!”這封信,付小科看了一遍又一遍,紙上已滿是摺痕。每次讀完信,他都用防潮袋包好,小心翼翼裝進口袋。

雷場外,下士李洋始終不肯多聊他的家人。掃雷大隊官兵有個默契—微信朋友圈從不轉排雷的事,跟家人打電話從不說自己在雷場上的事。

3年過去了,還有四分之一的掃雷官兵沒跟家裡說參與掃雷任務。竇希望對父母說,他在部隊養豬。

負重前行,只為歲月靜好。這群年輕的90後,經過雷場的歷練,早已坦然面對隨時可能出現的險情。在生死麵前,在得失面前,他們一次次用衝鋒姿態征服“死亡地帶”。正如杜富國的妻子王靜所說:“他熱愛掃雷,因為他堅信,軍人的價值在戰場。”

英雄,永不獨行。杜富國的身後,許許多多人在牽掛著他,許許多多溫暖匯聚在英雄周圍。那天,猛硐鄉的群眾,顛簸了7個小時趕到醫院探望杜富國。曾在邊境作戰中光榮負傷的戰鬥英雄安忠文、一等功臣王曙光、英雄山主攻營營長臧雷,特地趕到醫院為他鼓勁。病房外的走廊上,總能看到有人悄悄送來的鮮花。

一年前,杜富國和戰友排雷作業後,將再無雷患的四號洞雷場交還邊疆群眾。如今,雷場警示碑倒下的地方,一茬茬莊稼正在生長,等待著來年的收穫。

在掃雷官兵眼中,這也許是邊關最美的風景—在他們用汗水和鮮血浸染的口岸通道,滿載貨物的卡車川流不息;在他們曾經戰鬥過的雷場,處處呈現一派生機,處處都有歡聲笑語。

上圖:杜富國(右四)和戰友手拉手,踏過中越邊境一塊清排完畢的雷場。楊 萌攝

英雄,永远不会独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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