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期數|No.507
人類發展的歷史，其實也是一部色彩的演變史。因為在人類歷史發展的長河中，許多重要的色彩事件、色彩人物等推動了人類對於 色彩的使用、認知和創新，如胭脂紅的流行、牛頓的色光實驗、歌德的色彩心理學、楊格的視覺三色說、以及化學顏料的出現等等，由此使得色彩逐漸成為了與人類關係最為密切的重要組成部分。本刊將通過系列報道形式，對那些在人類發展過程中，曾經於不同的時間節點上對人類的色彩發展、文明進步作出傑出貢獻的人物、事件進行介紹，以便讓當代色彩應用者、學習者和愛好者藉機瞭解人類色彩的發展歷程。本文刊登了中國現代著名畫家、教育家和理論家——吳冠中先生對明清時代的陶瓷色彩進行的專題闡述，由此讓我們認識到一代繪畫大師心目中對於陶器釉彩的精闢見解，尤其可以領教到大師對傳統色彩的深厚造詣，以及在藝術上的博學多才。
正文 | Article
玩兒瓷的行家知道，如果單從藝術和審美角度看，瓷器中的顏色釉，才是真正最具貴族氣質的那朵奇葩。先不廢話，我們直接上幾件故宮寶藏，一起來品品它迷人多變外表下，藏著的那些不盡韻味吧。
我們說如上這些顏色釉，之所以如此斑斕五彩，主要在於陶瓷器表面那層無色或有色的玻璃質，它們一般以礦物質石英、長石、硼砂、黏土等為原料配製，後將其研磨成漿，使其附著在瓷、陶坯的表面，再經燒製成為玻璃光澤的陶瓷表層，對陶瓷器物起到裝飾和保護的作用。
當然，不同的色澤，是因釉中加入了不同的金屬氧化物。比如紅釉，即是以銅為著色劑而燒製；藍釉，多以鈷為著色劑；青釉，則以氧化鐵為著色劑。經過高溫工藝，釉面晶瑩奪目，釉色絢麗多彩，而且色澤經久不變。它們或熱烈，或奔放，或沉穩，或雅靜，真正將土與火的藝術真諦表現得盡致淋漓。
而正如所有絕美事物的背後，都少不了一抹殘忍來墊底。顏色釉也如是。這些頂級尤物身後，凝聚的不僅僅是中國古陶瓷工匠的聰明才智和精絕工藝，更是那個時代冷酷森嚴的等級制度，以及至高無上皇權巍巍的真實淬鍊。
下面，我們就以顏色釉中，最為主要的紅、藍、黃、白四種色調為例，看看她們迷人色彩折射而出的不為人知的故事真相。
祭|祀|制|度
從遠古時期，古人就開始祭天地日月，最開始是因為老祖宗們對於四季交替，天時變換，日月盈昃，尤其是危及人類生命的水、火、雷、電等缺乏科學的瞭解，以為在自然界中存在著一位至高無上的神君，不但主宰著上天，而且主宰著人類的生死存亡，吉凶禍福。
所以，人們就以畏懼、祈盼的心情對這一神靈恭敬禮拜，希望它消災降福，呵護人類。這種純樸的神權思想和萌芽的宗教意識，正是產生祭壇拜臺，作為祈禱場所的最初動因。後來，統治者又不斷增加祭祀對象，建立起各種各樣的祭壇神廟，以及一整套重疊繁雜而又故作神秘的祭祀禮儀，作為統治人民精神的工具。這其中，顏色釉就被當作眾多祭司禮器應運而生。
關於祭壇，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北京現存的天壇、地壇、日壇、月壇，均為明代所建，清代沿用，明、清兩朝帝王在這裡祭天、地、日、月、山川、太歲等神祇。
關於祭祀禮器，就涉及到顏色釉，而顏色釉的色彩，可以說來自古人對大自然的精密覺察。遠古時期，沒有生產力沒有創造力，對顏色的認知和感知只能來自於天、地、日、月，在他們的認知裡，天空是藍色，後來有了天壇；大地是黃色，有了地壇；太陽是紅色，再後來有了日壇；月亮是白色，又有了月壇。
所以，有明一代，根據《大明會典》中記載，四個壇便已分別燒過對應顏色的瓷器作祭祀之用。
等|級|制|度
至高無上的皇權和嚴格的等級制度，也決定著顏色釉陶瓷的生產和使用。明清兩代官窯生產的顏色釉瓷器，民窯不許生產，如果違犯此規，嚴重者殺頭。《明英宗實錄》卷一六一記載，正統十一年(1446年)時下令：“禁江西饒州府私造黃、紫、紅、綠、青、藍、白地青花瓷器……首犯凌遲處死，籍其家貲，丁男充軍邊衛，知而不以告者，連坐。”如此嚴酷的政令法律，保證了皇家對顏色釉瓷器的絕對壟斷，提高了官窯顏色釉瓷器的身價，當然，也讓民窯顏色釉望而卻步。
除開明令禁止民間燒製外，為防治官窯顏色釉瓷技術外傳，甚至連殘次品都送往京城處理。乾隆八年(1743年)，唐英曾奏“請定次色瓷器變價之例以杜民窯冒濫折”，翻譯出來即為，唐督官建議黃釉及五爪龍瓷器的殘次品，押運京城處理。乾隆硃批：“黃器如所請行。五爪龍者，外邊常有，仍照原議行。”翻譯出來其實就倆字兒，同意！
我們知道，在有清一代，從景德鎮跑一趟北京，其中的車馬費用可不是一筆小數目，更何況是押送一批不合格的處理品，基本上是在燒錢。而這種不計成本的專利技術保護，卻也從源頭上確保了皇家對顏色釉的獨家佔有，以及保證了其技術上的無可挑剔。
不僅在燒製上純屬皇家控制，即使在使用上，顏色釉瓷器的使用，在宮中也有嚴格的等級之分。清《國朝宮史》卷十七記載：皇太后、皇后用裡外黃釉器；皇貴妃用黃釉白裡器；貴妃用黃地綠龍器；嬪妃用藍底黃龍器；貴人用綠地紫龍器；常在用綠地紅龍器。可見，當時的顏色釉，已絕不僅僅只是一件件皇宮尤物，而是身份、權力、等級等等的象徵。
八|旗|制|度
清太祖努爾哈赤把士兵分成小隊，每10人一隊，小隊的名稱叫牛錄，隊長叫牛錄額真。在萬曆29年間，努爾哈赤將隊伍的1200人，分成四個牛錄，用旗色劃分。他選擇的旗色正是紅、黃、藍、白四個自然之色，這就是八旗之初。
隨著努爾哈赤不斷的東征西討，隊伍中增加了滿洲、蒙古、漢人的士兵，實力不斷增強，於是在萬曆46年又增編四旗，他在原來的四個顏色上鑲一個邊，來區別四個本色。紅旗鑲的是白邊，其他三旗鑲的是紅邊，這樣又湊成四旗。加上原來的四旗，就組成了八旗。到皇太極做皇帝的時候，又增加了蒙古八旗和漢軍八旗。
當然，大清統治者除開用八旗政權、軍隊號令天下外，在文化上，也會有意採用與之相應的四色瓷器，強化其不可置疑的皇權專治。
到此，我們可總結出，顏色釉的絕美，首先是因為她出自天地日月，再就是不計成本的皇家大製作，以及此中沉澱的不可言說的傳統文化的豐富內核。當然，流傳到今天的這些寶藏，更有漫長曆史歲月中的滄桑積澱。
清雍正 黃釉小碗
清光緒 茶葉末釉荸薺瓶
清乾隆 青釉獅耳鼓釘罐
清光緒 茶葉末釉貫耳瓶
嘉慶戊辰 白釉仿周福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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