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載光陰須臾過 ,何止情緣僅半生——《半生緣》書評

一個緣字拆去了一半,一生的憧憬只剩了半生光鮮。張愛玲用她一貫不溫不火又冷酷犀利的文筆講述著這段塵封在歲月裡的舊事。“也不過幾年的功夫,卻彷彿把生老病死一切的衰老都經歷到了”。

這半生緣分,恍惚又蒼涼。期年以後,故事裡瀰漫的那份再無法追回的失落與遺憾,終於為初染世間風霜的我所體會。殘忍的故事,往往有最溫情的開始。曼幀與世鈞的相識,不過是不值得一提的機緣巧合,卻讓兩個人都幸運地遇到了自己冥冥中一直等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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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知道, 這世間永遠有一個人是等著你的,不管什麼時候,不管什麼地方,反正你知道,就是有這麼一個人。”曼幀此人便如同她的諾言,在愛情的面前永遠灼灼生輝。獨立自強又清純善良的她,該是作者所愛的女子。

忠厚老實的沈世鈞,又何嘗不是重情重義的痴心人?他不曾計較過曼幀的家庭出身,曼幀也願體諒他些許的軟弱退縮,如此兩人怎能稱不上佳偶天成?初遇豫瑾的曼璐也還是未在風塵場中浸染過的,拖著長長辮子的女孩,潔白純真猶如初開的梔子花,他們的愛情也還單純而真摯。

貧寒的出身與要強堅忍的性格註定了許叔惠不會輕易對女人動心,闊小姐脾氣與明媚的天性也決定了石翠芝不會與單純如白水的沈世鈞傾蓋如故。但兩個孤單的人相遇,卻都對對方產生了知己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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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惠明朗外表下的卑微,只有翠芝懂;翠芝隱藏在任性外表下的蕙心,也只有叔惠才看得見。兩個不完美的人相遇,卻頓時“勝卻人生無數”。

然而,“時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長恨離亭,淚滴春衫灑易醒。”有情人終成眷屬,不過是美好卻易碎的願望。當作者筆鋒一轉,“緣”字便成了一半,餘下的僅僅是“怨”。

再憶往昔,這份綿綿無絕期的恨,又當歸於何處?是怪曼璐在走投無路的境遇裡最終傷人又傷己的困獸猶鬥?是怪失望透頂的世鈞於關鍵的十字路口迷茫,最後踏上了不歸路?還是叔惠於最該執著的時候選擇了瀟灑,讓心頭上不肯低頭的驕傲佔了上風?

也許,這並不是他們的過錯,只是命運無意中的安排。人生至苦不過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最難風雨故人來,當命運殘忍又溫情地安排了他們的分別後的相見,曼幀的一句“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又包含著怎樣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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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曾經轟轟烈烈地愛過,最後卻只能甘願向世俗低頭,交付自己的終身。這就是命運,天若有情天亦老,你無法祈禱命運會在憐憫中改變,你只能捂著心口的血強顏歡笑,故作堅強地接受它所給予你的一切。

然而只有半生的,又何止是曼幀與世鈞的情緣!細細想來,我們的一生裡奮鬥爭取,仍免不了有太多的遺憾與無力。

也許我們的人生就像是時光長河裡的一葉扁舟,我們奮力向前,卻總有兩岸的河堤與暗礁,改變著我們原有的方向。

我們無法決定自己的生、老、病、死,只能按照自然的輪迴度過一生;我們試圖掌控命運,到頭來卻總被命運捉弄;我們試圖探討人生,到頭來到感慨人生如夢;我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年輕氣盛,自以為天高任鳥飛,然而我們的腳步卻總被身邊太多的東西所左右,真正能走的路,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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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那些名垂青史之人,也未必就少得了與命運抗爭時的無力與悵惘。諸葛孔明一生立志北伐、“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最後也不過是“秋風五丈原”,英雄遲暮、無限悲涼;曹雪芹“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為著紅樓一字一泣血,卻終在除夕夜撒手人寰,功敗垂成;蕭紅一生倔強任性、只願遵從內心而活,卻在最好的年紀不得不“與藍天碧水永處”,“半生盡遭人冷眼,身先死,不甘、不甘......”。

翻開書本,人們溫厚又善意地自我安慰著。《易》說人生“未濟”,《佛》說世間原本“婆娑”,就連社會學學者也強調著社會關係的重大影響,告訴人們“宿命說”自有其合理性......也許,人們在最初的歲月裡都曾經迴避過人生的蒼涼,在幻想的世界裡固守著青年時的熾熱與純真。以為不去沾染塵埃,自己便會幹清澄澈。

但,別忘了我們每個人都身處這滾滾紅塵裡,都擺脫不掉這塵世間火氣的浸染。既然無法避免命運的安排,我們又為何不能欣然接受;既然只能接過冥冥中便已寫好的劇本,我們又何妨昂首上場,演好自己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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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活著》,被書中的主人公福貴打動。他無比珍視的親人一個個被上天收走,在歲月的滄桑裡被無情地埋葬,只剩下滿頭銀絲的福貴牽著一頭老牛,在鄉間的田野裡孤獨又倔強地過自己的餘生。

福貴其人與他的命運之間,又何嘗不是最動人的友情。他們互相感動,同時又互相仇恨,誰也無法拋棄對方,同時誰也沒有理由埋怨對方。他們活著時一起走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上,死去時又一起化為雨水與塵土。

正如那個形象的比喻,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一條長河。它在向前的旅途中會有沿岸堤壩的阻攔,會有暗礁激起它浪花時的猝不及防,會受到日月無聲間的擺佈,但它終要洶湧奔騰,它終要向前,最終歸於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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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條長河裡,往事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這裡有國父孫文先生一生的執念,三民主義,河清海晏,兩次護國、數載護法,“雖海枯石爛,而此身既在,此心不止”;有史鐵生於地壇裡的幡然醒悟。“誰說我沒有死過?出生以前,太陽已無數次起落。悠遠的時光被悠久的虛無吞併,又以我生日的名義,捲土重來。”。

有辛棄疾於“識盡辛字滋味”後自信飛揚的豁達,“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甚至也有那些在人潮裡擺攤維持生計的老人,那些在烈陽下揮汗如雨的農民工,他們的人生可能註定平凡,但他們坦然接受這一切,感受著真實人生中的酸甜苦辣。

過去的悵憫與遺憾不可追回,我們一生走過的軌跡並非真正由我們自己控制,無論平凡之輩或是偉人,盡皆如是。但正如羅曼羅蘭所言:“世間只有一種英雄主義,那就是在看透這個世界後,依然愛它。”在命運的擺佈及無奈的嘆息中,依然選擇微笑著活在不完美的人間,便是我們這些平凡人存在的唯一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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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半生緣》中的怨偶最終隔著歲月的滄桑再見,我們仍是要一生長嘆,物是人非事事休,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固知一死生為虛幻,齊彭桑為妄作,強裝解脫的瀟灑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虛偽。

當曼幀含著淚對世鈞說出殘忍的真相,“我們再也回不去了”,餘下半生裡的遺憾頓時化為梅雨時節屋簷下的雨水,敲打著人們原已蒼涼疲憊的心房,滴不完,流不盡。到底說來,天地不仁,視萬物為芻狗!

可又有誰規定過真心相愛的人便一定要長相廝守?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在真情至貴的人間,也許曾經擁有這半生的情緣也已是人生至幸。當半生緣已盡,繁華落竟之時,不如沏一壺茉莉香片,在霧氣的氤氳裡模糊了雙眼,再把茶香深吸入肺腑,回想著已逝的同樣清香又苦澀的半部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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